打桩机
突突突,中午的打桩机
敲碎了午间的睡眠
隔着一堵墙,我也能清晰感受
石头被破开,大地在颤栗
靠在床头上,突然间想生闷气
但我又立即深呼吸,调理心绪
我仿佛看到戴红帽子的工人
正汗流浃背,向大地深处挺进
现实的硬度,往往比石头还硬
打桩机敲碎的,往往只是表层
一定还有更加坚硬的东西
打桩机无法深入,挖掘机也无能为力
看见了吗?一堵堵看不见的高墙
正阻挡着、围困着我们
比大山还巍峨,比岩石还坚硬
要命的是,我们常常手无寸铁……
箜篌引
最好是有酒有肉
有三五知己围席而坐
最好是歌舞堂前,儿女绕膝
弹琴的弹琴,谈笑的谈笑
最好是青春还在,漫长的日子
多于银行里的定期活期
最好是远方没有战争
黎民没有骚乱,最好是
白日的农村,有炊烟袅袅
夜间的长安城,除了梆子声
就只有秋天的落叶,春日的花信
最好是,国与国以礼相待
不起刀兵。人与人相敬如宾
没有仇恨。最好是,庙堂里
没有贪腐,也没有包拯
最好是,喝醉了酒
可以说想说的胡话
可以写想写的诗,而醒来后
一切如昨,就连时光的铐子
也宽容大度,也听之任之
时间让树的伤口变成眼睛
时间让树的伤口慢慢变成眼睛
让它孤零零站在大地上,眼睁睁看着
这个世界,风雨飘摇
让它看着,不是每一道伤口
都能成为眼睛,它也可能成为风景
供人们玩赏。让它看着眼前的世界
无论变好还是变坏,人类的谎言
从来都不会停止。拿着屠刀的人
学会了以最优美的方式杀人
他会告诉你,千疮百孔是一种美
你看树上的蜂巢,是不是最美的建筑
你看庙里的菩萨,是不是木头
挨千刀过后变成的?
江边偶拾
每天上下班
都习惯沿着锦江走上一段
江边景色宜人,江水哗哗流淌
偶有鸟儿子弹一样从此岸
飞过彼岸。江边的走廊上
走着各种各样的人,有好人也有坏人
江水有时浑浊有时清澈
有时候,我会对坐在江边钓鱼的人
多看几眼,想象他们
投到水里的诱饵到底有没有
被发现。到底有多少鱼儿
会因为贪嘴而上当受骗
雨从天上下来的时候是一样的
雨从天上下来的时候
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
有的遇到酸雾,变成酸雨
有的落到田野,浇灌庄稼
有的涌聚江河,引发洪水
还有的潜入地下,又从井口冒出
用全部的生命养活芸芸众生
昨夜,我听到雨声
一会儿喧哗,一会儿呜咽
就像我们活在尘世间
一会儿谈论下时事
一会儿又会表达愤懑
每一滴雨都是活着的精灵
它们都怀有慈悲的心肠和悲剧的命运
不要否认,是一滴滴雨水
让万物复苏,安身立命
但一滴滴雨水
不时又汇成滔滔洪流
不时又在世间草菅人命
安 静
入夜,窗外突然就静了下来
我听得见雨滴敲打树叶的声音
甚至也听得见雨滴破碎后
树叶反弹,在空中摇晃的声音
更远处,有一只青蛙
呱呱地叫,另一只轻声回应
窗外的树林子里,还有几只蛐蛐
偶尔叫几声,又陷入短暂的停顿
有一阵子,窗外仿佛什么声音也没有
我坐在小屋子里,放下书本
咕噜,咕噜,把茶杯里的茶
一口口喝尽
在路边看到一只羊
超级可爱,一只羊
在路边静静地吃草
它的毛是白的
在傍晚的绿草间
像一团硕大的空白
我静静地看它,突然想
写首诗歌颂它,我想到了
羊儿全身都是宝
肉可以吃,骨可以炖汤
皮可以做皮衣,甚至连毛
都可以用来制作毛笔
书写人类的丰功伟绩
深夜响起了滚滚雷鸣
凌晨三点半
被一个炸雷打醒
我相信这个炸雷并不是为了
扰我睡眠,而是在惩罚
世间那些隐藏太深的罪恶分子
因此我原谅了他
继续睡觉。但我怎么也睡不着了
世间有那么多不平事
老天爷又怎么管得过来
一年四季,我也仅仅听到
为数不多的雷声,而深夜炸雷
今年来也仅此一次
况且,这雷声到底有没有劈中
天底下的那些恶人,尚未可知
但我还是相信老天是最公正严明的
这样想着想着,我又沉沉睡去
再一次醒来时,发现
黑暗已经退走
天底下一片光明
深夜,雨夹雪
虽已立春,但春天还有一段距离
深夜,窗外又下起了雨夹雪
沙沙沙,乍一听,像是老天爷在摆弄刑具
谁挡住春天的步伐,就拴住谁严刑拷打
梅花已经作出示范,它接受过风吹雨打后
更加鲜艳夺目了。接下来该大地上的
其他物种了。没接受过拷打的事物
都不配活着。在辽阔的大地上
哪怕是一棵小草,都必须接受千磨万击
你看,牛羊经过的地方,小草越发茂盛
镰刀经过的地方,韭菜长得越欢……
——发表于《南风》2025年第5期 “诗与思”栏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