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匪君子的头像

匪君子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3/23
分享

梦回母校

火车是一场春梦,节密轨长,咣咣当当,半醒半梦之间,已是红尘万丈。火车发出一阵痛苦的喘息诞下游子,呼啸而逝。我走出火车站,广场的空旷迎面扑来。

我一踏入母校之门便觉头顶生风,白发杂生,回忆荒芜;足下飞尘,热土冷却,旧梦僵死。阴霾压弯了苍穹,校园本不荒芜,但天空如瀚海大漠,细沙悠悠穿透落日,便荒芜了灵魂。远处楼顶上的白鸽被雾霾浸染成灰色,突然惊飞,抖落暮色纷乱,飞着飞着就消失于苍茫的岁月。

路旁的青松仿佛厌世的隐者,根根松针犹如怒发冲冠,锋芒毕露,唯有我懂得它们的佯狂与愤怒,不禁心有戚戚焉,引为知己。夕阳西下,回光返照,校园金碧辉煌,再现流金岁月。那些大学生脸上洋溢的青春已是最美的墓志铭。我年轻过,可是不过瘾,不尽兴,年轻似乎也是别人的精彩。

图书馆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玻璃窗将落日余晖折射出金碧辉煌的光晕,将大厦笼罩在神圣的光辉里。我长久地仰望这座知识的圣殿,看阳光在玻璃上跳舞,以为那闪烁的光芒是智慧的结晶。玻璃幕墙将夕阳幻化成流动的金河,仿佛无数先贤的思想熠熠生辉。人们只能看见自己内心的幻象,年少轻狂,自命不凡,总觉得自己乃是天之骄子。人到中年万事休,我终于看破那些令人目眩神迷的金色光芒,不过是玻璃的反光。

一群少女有说有笑地走下高高的台阶,仿佛从往昔的流金岁月中析出的结晶,美丽动人,纯真动心。笑声被夕阳镀上金色,躲了一身还乱,拂了一身还满。长裙共短裙起舞,长发与马尾飞扬,跫音弹起,曲线起伏。她们是一股潺潺的小溪,是一汪甜美的山泉,是飞溅的春潮。我逆流而上,从少女之间穿过,被青春碰撞,被春潮洗礼,被幽香撩拨。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诗人与蒹葭美人只有一水之隔,而我与美人已经重重阻隔十年。我怅然回首,目送三名少女消失在余晖之中,仿佛为青春送终。

开学之初,我总是习惯性地去课堂转转,美其名曰烧香拜佛,其实不过是想在老师们面前混个脸熟。熬过漫长苦夏的女生们脸上或多或少都添了几个痘痘和粉刺,而那些沉浸在甜蜜爱情里的姑娘们却容光焕发,脸颊泛着性感的红晕,眼神里流转着藏不住的笑意,整个人就像吸饱了雨露的花朵,愈发妩媚圆润起来。

老师像稻草人一样站在讲台上,机械地翻着教案,照本宣科地念着教材。他们身上沾了太多书匠气,还不如高中课堂来得生动有趣。我望着窗外摇曳的梧桐树影,不禁怀念起那些能把枯燥理论讲得妙趣横生的民国大师们。

也许是秋老虎太过凶猛,很快便榨干了身体的水分与耐性。于是,课程只剩下选逃课和必逃课,图书馆成了自由的乐土。我曾在图书馆消磨了那么多的时光,阅读了古今中外无数名著,却不过是一场无功利的游戏,百无一用。读书害了我,自命不凡,玩世不恭,却不过是三流大学的三流学生。

我看见那个清瘦的少年,像一只书虫漫游在图书馆的地下室,在那些破烂发霉的线装书中淘金。他爬上一层又一层楼,几乎读遍了古今中外的小说,养成了颓废唯美的美学趣味。我看见他坐在明亮的落地窗前写诗,目光迷茫,信奉为艺术而艺术,将压抑的情欲转化为日益颓废唯美的文字。整整四年,他缓慢而忧郁地从庸俗泛滥的浪漫主义进化到泛神主义,渴望做一个行吟大地的诗人。他写了几本手稿,却拿不出一首经典的作品。海涅说,天才是难产;它在时代的子宫里孕育许久,才得以降生。而我只有难产,没有天才。

图书馆前的那片杉树林已成幽深壮阔的林海,起伏着金色的波涛。往昔的幻象飞驰于波涛上,我驻足凝望,仿佛看见时光长河中浮动的碎片。

吊嗓子的少女一袭白裙,在杉树下仰起头,脖颈拉出柔和的弧线。声音从低处慢慢爬起来,轻飘飘的,颤巍巍的,像蜻蜓点着水面往上飞;升到高处,又缓缓地滑下来,悠着,转着,像蝴蝶收拢翅膀,借着气流斜斜地滑翔。她顿一顿,吸一口气,再开口时,那个高音拔地而起,又清又亮,稳稳地立在半空,像是蜻蜓悬停。一名美术系的男生对着画架写生,偷偷描摹少女的模样,眼中满是痴迷。

读英语的少女声音抑扬顿挫,犹如百灵鸟一般悠扬婉转。晨曦给她甜美的脸庞镀了一层茸茸的金边。晨光跳动在她的嘴唇像是舞蹈。树梢上的百灵鸟不时悠扬婉转地鸣叫,似与少女一较高低。

一片花瓣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她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花瓣薄薄的,粉粉的,边缘染着一点淡紫。她抿着嘴笑了笑,轻轻把花瓣夹进书里合上,用力按了按封面,然后抱起书,踩着满地碎金,慢慢走远了。

三三两两的大学生有说有笑地穿过树林,踏碎金色的幻影。我再也无法将少女破碎的幻象拼凑完整。一别三千里,归来二十年。我拍打着树干,一棵又一棵,暗暗呐喊:“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十年了,清河缓缓穿过校园,碧水清浅,岁月无痕。它宛若银河分开男女宿舍,三千佳丽组成了这小小的女儿国,成为男生魂牵梦绕的后宫。明星荧荧,开妆镜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清河萃取了女儿国的幽香,洗净脂粉铅华,以草木的芬芳催化,春潮飞溅,爱毒弥漫。我闭眸深呼吸,吞下春梦的幻影。

这正是我的河流,梦中的爱河,春潮澎湃,爱欲汹涌,浪花淘尽少年风流。逝者如斯,流尽了一届又一届的青春,淘尽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热血。垂柳的倩影依稀瘦成了故人的影子,明月也清减三分,恍若初恋的面庞。

逝者如斯,一次已近永恒;春梦如网,一瞬纠缠前世来生;韶华易逝,一梦沦落天涯。夕阳在天,光之魂也;余晖落水,死之影也。临桥照水,所见无非虚空,所闻无非孤独,所感无非幻灭。

我木然伫立桥上,再也看不见青春,再也遇不到曾经的少年。“你在桥上看风景,而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不过是相对性的时刻,因为世俗的缘分如露泡影。你在桥上看风景,而看风景的人已不在楼上看你,这才是独一无二的时刻,超越了相对性,犹如永恒的审判,我们不过是永恒投下虚无的影子。

那一刻,你在桥上看风景,明眸善睐,巧笑倩兮,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可以穷尽唐诗宋词之美。

这一刻,我来桥上看风景,满身风尘,两手空空,你已不在楼上看风景,足以写尽现代哲学之殇。

毕业前夕突如其来的非典疫情加剧了大学末年的伤感。校园被封锁了,恐慌却比病毒传播得更快。争渡,争渡,咳嗽惊起一滩鸥鹭。我曾写过一首《如梦令》:“常记非典时候,谣言猛如野兽。肺叶阵阵颤抖。咳嗽,咳嗽,喷出满城铁锈。”大家只能日日纵酒打牌上网,封校的那一个月一下浓缩了大学四年虚度的光阴。

那是最后的春天,被瘟疫蹂躏的春天,被消毒水毒杀的春天,充斥着荷尔蒙的躁动和落花的残香。阳光明媚,依旧高过头顶与梦想。风依旧自由散漫,不时癫狂而行。我那时一心要做吟游大地的诗人,晃晃悠悠地漫步树荫,恍恍惚惚,若有所思又若有所失。一个思想者漫不经心地与蔷薇邂逅。一朵又一朵蔷薇爬上枝头与我凝望。这一朵是惊喜,那一朵是告别。

春风吹来栀子花的清香,冲淡了消毒水的异味。我游走在书架间,如同老牛吃嫩草一般,寻找新鲜的书籍。突然,《洛丽塔》一书吸引了我,我刚伸出手,不料却被一只修长柔嫩的玉手抢先抽走。我转头一看,不由地呆住了,她竟是我曾追求过的故人。我不禁想起第一次遇见她的情形。

金秋飒爽,她一袭白裙胜雪,双肩秀发如瀑,吸引几只粉蝶围着裙裾飞舞。她的古典主义出场顿时惊艳了我,一见钟情而妄念丛生。但是她冷若冰霜,带着抑郁的气质,拒人于千里之外。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曹翁真是道尽了古典之美,我不敢妄添一笔。我自以为天生我材必有缘,却费尽心思不得约。

她含笑淘气地吟诵道:“洛丽塔,我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

这是大学四年里最传奇的邂逅。美人桃花斗飞雪,十年春梦何曾觉?那段短暂的黄昏恋奇妙地开始,又无疾而终,只留下一张拈花相笑的照片。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花乃早春花魁,迎风斗雪,艳压群芳。她拈花相笑,红唇皓齿,斗败一朵又一朵的含雪桃蕊;一袭火红的倩影压倒一树又一树的粉红桃花。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古诗固然美,然而有花无美人,未免板滞,缺少灵动之气。莫如改为美人胜雪三分白,占尽桃花一段骚。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可是我不再惆怅和失落,我知道你就在那儿,不老不衰,被定格成古典文学之美。纵花开花谢,你依旧不老。而我如同光秃秃的桃树,铁干虬枝倔强地怒斥苍穹,伤口流出桃胶,写满创伤。

校园多像蝉蜕,保持着僵死的姿态。那些漫步的学生多像青春的鬼魂,仿佛陈旧的底片借着我的眼睛曝光。那些青松是招魂的术士一步步把我引向幻境。然而到处都是陷阱,那一棵棵树是坟茔,那一扇扇窗子是深渊,那一团团阴影是孤魂野鬼。风在树叶间低吟,星光如青春之泪,校园如遥远的失乐园。

面对荒废了四年时光的大学,实在是相见不如怀念。曾经每天经过的树那么冷漠,寝室里依旧杂乱无章,俨然是破败的大家庭了。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勤勤恳恳地学习,没有自由活泼的思潮,没有叱咤风云的风采。灵魂总是悬在半空,成为一个自闭冷漠的怀疑论者。我穿越城市,山区,荒原,独自归来,终将黯然离去。近乡情更怯,不敢见来人。空虚悲凉的风从身后逼来,我几乎落荒而逃。

我想起隔壁班的毕业联欢晚会上,我吃到了那个女生亲手包的饺子。那个小巧玲珑的女生含笑将一碗饺子递到我手上,比平时更加温柔。我想和她说话,再晚就来不及了,可是憋了半天,只说出“谢谢。”

说完谢谢,我就知道已经太晚了,已经来不及多看一眼,来不及多说一句,来不及倾城之恋。一字见血,一句封喉,一眼穿心。遗憾是一辈子的奇痒,一挠便红肿发炎。

是的,一切都太迟了,来不及深爱,来不及奋斗,甚至来不及说再见。大学那季的风吹过,我突然受了风寒,发热颤栗谵语。午夜梦回,我依旧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孤魂野鬼。

母校以春色为衣,以清河为带,以桃花为颜,以樱花为泪,以柳烟为步,以少女为魂,终究不可抵达。

学校对面是一条纵横交错,四通八达的民巷。它是爱情的乐土,是伊甸园。密密麻麻的民房随着爱情而崛起,一层又一层,一片又一片。爱巢就隐藏在这密密麻麻的房屋之中。爱情割了一茬又一茬,青春成熟了一季又一季。

我彷徨在悠长悠长而又寂寥的小巷,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姑娘。她是有丁香的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却名花有主。

穿过曲曲折折的小巷就是卵巢和子宫,然而我无法抵达小巷的本质,因为并没有一间爱巢属于我。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