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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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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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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湾

月亮湾是个三面环山,一面环水的古镇,可谓是三山抱水生明月,一湾湖水孕田园。它像个清贫的母亲,却给了我最真的爱。

月亮河是夏季休闲唯一的去处,苦中作乐。每天傍晚,人们都要去河里洗澡消暑。小伙伴们八仙过海,各显身手。有的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像黑鱼般无声潜游;有的扑腾着狗刨,水花四溅,活像一只横行霸道的螃蟹;还有的双臂翻飞,劈波斩浪,真如“浪里白条”般迅捷。三五知己,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是孔子也羡慕的田园牧歌。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走在田埂上,微风送来稻花香,听取蛙声一片。从古老的《诗经》中“四月秀葽,五月鸣蜩”到辛弃疾的“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几千年来,车马真的很慢,一直徘徊在稻香蛙声。

有时不小心踩到蟾蜍,难免会被吓一跳。还有阴险的水蛇隐藏在草丛里,伺机发动袭击。我总是害怕被它咬上一口,然而它更害怕,往往距离几步远的时候,便迅速游走。

月下荷塘格外幽美,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粉红的荷花点缀其间,像是少女羞涩的脸庞。摘下几个莲蓬,剥出几粒莲子丢进嘴里一嚼,甜丝丝的,满嘴生津。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南朝民歌《西洲曲》所写的大约就是这种甜吧。顺便摘下几片荷叶带回去蒸饭,带走荷香月色,带来一夜清梦。

村口有几棵杨梅树,结满了红彤彤的梅子。手脚麻利的小伙伴冲掌心吐几口唾沫,哧溜爬上树,摘下数十枚杨梅丢下来。如今吃杨梅总要用盐水浸泡一番,逼出很多小虫子。古人吃杨梅更为风雅,比如李白就写道:“玉盘杨梅为君设,吴盐如花皎白雪。”可是,顶级美味只需最简单的食用,抓起杨梅就塞进嘴里才是最好的致敬,至于虫子嘛,权当是高级蛋白质好了。

路边还有两行高大的桑树,结满了紫红欲滴的桑椹。月光下,桑椹像是美人唇一般诱惑。盘箸索然君勿笑,桑间紫椹正累累——只怕连陆游见了都要流口水。我们总是吃得满嘴汁液,满手乌黑,满眼漆黑。

回到家中,运气好的话还能吃上冰镇西瓜,次之可以吃西红柿,最次还有黄瓜。

民以食为天,儿时最难忘的就是屋后的菜园子。我每天都要去菜园子逛一逛,背着手,踱着小步,目光严肃,像是领导视察自己的一亩二分地。我巴望着西红柿快快长大。看着它开出黄色的小花,再到结出青涩的小果,心情越发急切。我一个个审视那些或发黄或淡红的西红柿,巴不得它们快快成熟。仿佛心有灵犀似的,西红柿很快就成熟了一层又一层。西红柿含羞藏在叶底,像是少女羞红了脸。郑重地摘下一枚西红柿,美美地咬一口,顿时汁水入口,甜味入心,酸味入魂。长大以后,读到怡红快绿一词,就突然心动了一下。我忽然懂了,红是羞涩的,快乐的,甜蜜的,绿是急切的,明媚的,生涩的。

我从未专门等过黄瓜成熟,最多等待西红柿之余,瞟它一眼。它倒也乐得悠闲自在,在阳光下睡着懒觉,一点点消磨时光。茅屋一夜听惊雷,菜园今朝摘黄瓜。仿佛一夜之间,黄瓜就成熟了,带来淡淡的喜悦。摘下沾满露水的黄瓜,一口咬下,脆生生的,带着白露未晞的甜。

西瓜成熟得最慢,好在它种在田野间,不用忍受每天等待的煎熬。将熟透的西瓜吊在水井里冰镇,仿佛有绿烟飘起。几个小时后,捞起西瓜,轻轻一刀,西瓜便炸成两半,汁水淋漓,甜香四溢,清气扑鼻。

夏天,人们还爱吃凉面。将下好的面条捞出来,用井水冰镇,然后加入青椒蒜泥,倒入麻油,辣得满头大汗才够味。这一点倒是与著名老饕苏东坡不谋而合——青浮卵碗槐芽饼,红点冰盘藿叶鱼。只可惜,苏东坡虽然有鱼,却缺少凉面的灵魂伴侣——辣椒蒜泥。毕竟在古代辣椒蒜泥一直是奢侈品,倒是我们这些斗升小民可以大饱口福了。我虽非饕餮之徒,却得以聚物之夭美,以养吾之老饕。

山里更是充满了野趣,漫山遍野的野果点缀了童年。我们这群野孩子踏遍了每道沟沟坎坎,翻遍了每一座山坡,只为找到那棵结得最甜的果树,还有山旮旯里最先红的野果。

六月,杏子熟了。花褪残红青杏小,仿佛一梦间,杏眼圆睁枝头笑。爬上树,一不小心惊飞了几只偷嘴的鸟雀。它们骂骂咧咧的,感觉骂得很脏。杏子青黄的表皮还带着绒毛,像是少女脸蛋上淡淡的微黄的绒毛。一口咬开却是琥珀色的果肉,酸味眯眼,甜味咂舌,爽劲入骨。那股子野劲儿留在舌尖能回味一整天,像是早熟的媚眼,早恋的凝眸。

七月轮到欧李了。《论语》中记载:“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棠棣即是欧李,滋味鲜美,堪称野果之王。每年夏天都要勾起孩子的思念,无论它生得多远,多偏僻,都无法阻止我们去寻觅。知我者,莫过孔夫子也!

棠棣常生长在山旮旯里,需要细心寻找。当你走得满头大汗时,不期然撞见了一丛棠棣,顿时欢呼雀跃。一丛又一丛通红的果子活像打翻了玛瑙匣子。摘下一颗丢进嘴里,温柔的山岚,明媚的阳光,雨水的清冽一起在舌尖绽放,将所有的燥热疲惫一扫而空。

野莓藏在刺蓬里在阳光下撒野。野莓藏在刺蓬里,在阳光下撒野。它不像红豆那么典雅,已经被文人墨客驯化。它带着刺诱惑你,比带刺的玫瑰还要鲜艳还要妩媚,活色生香,秀色可餐。它就是要你记住:你来过,被扎过,而它从未被征服过。成年以后,我不期然在爱情中领略野莓的销魂滋味,鲜红的野莓在如雪的肌肤上撒野,仿佛劝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八月更有盼头,红了山枣,黄了野梨,甜了山楂。山枣有大有小,小的淘气,大的羞涩,都在风里微笑。小青枣看起来像初恋一般生涩,却甜得要命;大红枣像热恋一般火热,甜得你不敢凝视。山楂也红了,酸酸甜甜,野得很。一口咬开,那股野劲儿在舌尖爆开——先是酸,酸得你龇牙咧嘴;酸过了,甜才慢慢上来,又甜得你眉开眼笑。等到山梨变成黄脸婆,才最有风情。咬一口,汁水淋漓,甜与涩互相拉扯,半推半就,欲拒还迎。这次第,怎一个甜字了得?哪怕你忘了初吻的滋味,也忘不了山梨甜里带点涩,涩里透着香的滋味。

蓝莓挂在枝头慢慢悠悠地做着蓝色的梦,梦里有海之蓝与天之蓝。我们也不急,因为我们有各种红各种甜。直到浆果覆着一层霜白,如蓝玉含霜,才摘下扔进嘴里,轻轻一抿,满口都是梦之蓝。

山里的野果浓缩了整个夏天的滋味,也浓缩了整个童年的回忆。

斗蟋蟀更是童年趣事。家乡有两种蟋蟀最是凶猛,一种是红头,浑身油亮,叫声洪亮。还有一种是黑头,浑身乌黑,叫声沙哑。在小伙伴当中流传两句话:“红头亮盖,斗死不败。”“黑头黑脑,斗死不逃。”蟋蟀宰相贾似道写过:“紫者当头要紫浓,更兼翅胁与身同。头红项阔阴阳翅,赢尽场中有大功。”千古之下,我们倒是心有戚戚焉,犹如高山流水遇知音。

红头亮盖率先闪亮登场,琥珀色的头顶泛着玛瑙般的光泽,触须如鞭,来回扫动。黑头黑脑不甘示弱,通体漆黑如铁,不动如山。它们渊渟岳峙,恰似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两名斗士同时竖起两根触须,像是举起大旗,又猛地向后一挥,振翅鸣叫,犹如号角齐鸣。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我们情不自禁敛气屏声。

黑头率先发难,六足蹬地,如黑箭直射过去。红头侧身一闪,避开锋芒。黑头扑空,转身再扑,不料红头再退一步。我暗暗呐喊,别怂!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黑头愈发猖狂,欺身再扑。这一次,红头不退。双牙交错,死死咬合,如两口利刃绞在一起。黑头沉身猛推,欲以蛮力掀翻对手;红头扎稳下盘,纹丝不动,如老树盘根。僵持不过一瞬,红头骤然发力,拧腰一甩——黑头整个身子飞了出去,撞在罐壁,又重重摔落。

黑头翻身而起,企图反扑。但是红头乘胜追击,一口咬断黑头的大腿。黑头吃痛,仓皇败逃。红头昂首振翅,发出胜利的鸣叫,犹如凯旋的将军。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红头准确把握战机,一击毙命,莫非它竟然懂兵法?据说徽钦二帝不理朝政,终日斗蟋蟀取乐,将获胜的蟋蟀封为“金头大王”“金鞭将军”等名号。我这只红头亮盖足以封个金头将军了。

家乡还有一种棺材头,浑身乌黑,头如刀削,往那儿一站便是杀气腾腾。据说偶尔能遇到斗性极强的,带着地狱里的杀气,所向披靡。只是这种棺材头,终究只是个传说。

童年的生活是清苦的,只不过月亮湾给童年涂了一层糖衣,偶尔回味起来还有一层淡淡的甜。然而生活终究只能轻舔,不能吮吸,否则只能尝到苦涩。

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月亮湾曾经是梦的港湾,而今终究成了梦。我也割断了故乡的脐带,成了无根之人。月亮湾是我的乌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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