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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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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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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镇挽歌

一别廿载,山路荒草萋萋,西风残照,平添几许古道西风的况味。转过山脚便撞见半壁残山。山体被开膛破肚,山石被开采殆尽,遗下白骨嶙峋的骨架。沿着山脊而上只见怪石嶙峋,阴沉可怖;水土流失严重,满目疮痍。

夕阳西沉,将最后的辉煌尽数泼洒在山尖之上。那金光如同融化的黄金,从云隙间倾泻而下,为山巅的沉思者加冕。每一块岩石都被镀上了神圣的光晕,仿佛众神遗落人间的冠冕,在此刻重新焕发光彩。

这一道金光劈开了阴阳两界。山阳辉煌灿烂,万物沐浴在落日余晖之中,草木生辉,岩石泛暖,连风都带着金色的温度;山阴则暮云四合,阴沉如墨,阴影从山脚一路蔓延上来,吞噬了沟壑、荒冢、碎石,仿佛黑夜降临。一山割阴阳,明暗两重天。

此山古名莫邪山,因干将莫邪铸剑于此而得名。据《水经注》所载,干将、莫邪奉楚王之命在此山中铸剑,三年乃成。山中至今犹存铸剑遗迹。自莫家洼上行,可见大炉台、小炉台。相传干将莫邪铸剑之时,炉火冲天,彻夜不灭,如两盏巨灯悬于山间。大炉台、小炉台,一阴一阳,一雌一雄,仿佛还在等待铸剑人的归来。死人洼松柏森森,阴气沉沉。传说干将铸剑逾期未成,被戮于此。千年之后,炉火已熄,剑气犹存,这座山沉默地守着那一段侠骨柔情的传说。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纵目远眺,天地尽收眼底。高塘湖被落日余晖染得一片血红,像是从大地深处涌出的岩浆,又像是天空分娩时倾泻的血水。湖面反射着漫天彩霞,赤橙金紫层层晕染,浮光跃金,静影沉绮

此刻,高塘湖仿佛一只正在分娩的子宫,敞开在天地之间。洛涧像是脐带,一路北去,汇入淮河。河水浸透血色流向天际夕阳,竟有几分“长河落日圆”的古意。它不就是历史的脐带么?一端深植于这片古老的土地,另一端则没入时间的深处。千百年来,多少文明沿此汲取养分,多少王朝在这一脉血水中诞生、沉落。落日浑圆,像一枚赤红的印章,烙在汗青之上;长河迢递,蜿蜒着伸向远方,也伸进历史的烟霭中。

遥想洛涧之战,东晋名将刘牢之率五千北府兵乘夜奔袭敌营,不料行踪被敌军察觉。刘牢之当机立断,身先士卒,直冲十倍之敌。铁骑过处,势如破竹,所向披靡,斩敌将十余人。前秦军溃不成军,淝水之战首战告捷。此一役,北府军威名始震,苻坚为之胆寒,以致于八公山下,草木皆兵。及至淝水决战,北府军更以寡敌众,一战定乾坤,将声名推向巅峰。“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辛弃疾所追怀的正是这支威震天下的北府军。

血色湖水既是分娩的羊水,也是杀戮的见证。新生与死亡竟在同一片土地上交替上演,如同这落日,一半辉煌壮丽,一半阴暗昏沉

夕阳残照,血流成河。暮气从四面的山谷中涌出,将天地弥合;山风呼啸而过,带着寒意,像无数亡灵的低语。我立于山巅,忽然感受到古战场的杀伐之气——那不是风,是千年前北府兵冲阵时的呐喊,是刀锋划过骨肉的震颤。脚下这片土地,曾经被血浸透;眼前这片湖水,曾经漂满尸骸。草木皆兵的恐惧,投鞭断流的狂妄,风声鹤唳的溃败,都沉淀在这暮色之中,成了山水的灵魂。

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我遂赋诗一首《吊洛涧之战》:

登高一望洛水浑,八公山下草木深。

日落山谷流血海,山谷入盆聚幽魂。

五千铁甲渡寒水,一战成名惊鬼神。

前秦血染高塘夜,北府金戈破阵门。

号角呜咽松涛怒,鼓声悲恸水成纹。

骷髅林间举鬼火,白骨洛涧乘风奔。

小鬼仍迷帝国梦,阎罗殿上犹称臣。

风吟鬼泣谁相唤,夜枭一笑自森森。

从来只闻风哭鬼,明月何曾来照人?

千年烽火早已沉入洛涧,但古镇的窑火烧了一千年。古镇上窑得名于寿州窑,其窑口即坐落于此。史载寿州窑始于六朝,兴盛于隋唐,为唐代七大瓷窑之一。陆羽《茶经》记载“寿州窑瓷黄色紫”,将其列为第五。寿州窑首创黄釉瓷,这是一种蜡黄或鳝鱼黄的温润釉色。它在唐代达到鼎盛,突破了唐代“南青北白”的瓷窑格局。从六朝到隋唐,从黄釉瓷到陶缸,窑火从未断绝。

山脚下,一座破产的陶器厂静静地烂在荒草里。红砖砌成的烟囱还立着,像一根戳进天空的枯骨。大门口歪歪斜斜地积压了许多水缸。粗笨的水缸积满了雨水,水中映着破碎的天光。这就是古镇千年窑火的最后一点余烬——从隋唐的六大名窑沦落到只能生产这种粗笨的陶器,一千多年烧下来如今只剩这土里土气的水缸。它们蹲在那里,像一群被时代遗弃的老人,沉默地守着最后一口气。寿州窑早已湮没无闻,难觅片陶碎瓷。那支烧了一千年的窑火,终于灭了。

余独立山巅,临风远眺,俯仰之间,已为陈迹,感慨系之,乃赋诗一首《怀寿州窑》:

山村寥落失天命,六朝隋唐空遗名。

三山抱水生黄釉,百里连窑孕启明

暮卷铁流天地远,夕照湖水古今行

断瓦残碑忆否,一片碎瓷千古情。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古镇三面环山,一面抱水,临湖照影,回光返照。那虚幻的辉煌如一场盛大而短暂的梦迷醉了世人,也迷醉了山水。然而转身眺望,远近山峦无一幸免——皆被开膛破肚,满目疮痍。采石的痕迹如巨大的伤疤,从山顶撕裂到山脚,露出灰白的岩层,在残阳下泛着死寂的光。夕阳泣血,残山剩水,山河破败之情油然而生。

山巅之上,犹沉醉于辉煌的梦境;历史之下,已是西风残照、山河破碎。千年烽火消散年窑火熄灭。历史的沧桑巨变,固然令人叹息;而人祸之烈,更令人心寒

遥想当年红卫兵在伟大领袖指引下四旧,大有秦始皇焚书坑儒之势,隳名城,杀豪杰,以愚黔首。隳高塘之城墙,铲寿州之古窑。资本之商埠,富商之府邸,几代经营,百年财富毁于一旦,化为焦土。怒砸洞山寺的残存佛像,焚毁崇真宫的圣母金身,炮轰三宜楼的飞檐斗拱,火烧炮轰百年银杏之林。传统文化与封建糟粕同归于尽,文化大革命之丰功伟绩乃成,中华之文化沙漠始就,革命之彻底竟未残留些许颓败废墟供后人凭吊

幸存于民间的那些文化精英日益凋零。青砖灰瓦的私塾随着末代秀才的谢世而尘归尘,土归土。朱元璋行乞避难的传说枯萎在百岁老人干枯的唇上妙手回春的老中医驾鹤西去,后继无人,祖传秘方和满屋的医学古籍化作破烂。我们亲手毁灭了传统文化,却在文化的废墟上高唱继承和发扬传统文化的陈词滥调。阴森森的松涛似有若无,萤火幽昧,鬼火幽幽,难道不是祖先的呜咽和泪光吗?

从来只闻风哭鬼,明月何曾来照人?千古孤独铸山骨沧海遗尘此共鸣。残阳湮灭成灰暮气横流,群山迤逦,化作历史的背影远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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