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高原（组诗）

◎黄土高原

风把信，吹成千沟万壑

拆开时，每个字都硌手

像镢头刨在冻土上

火星子溅不出来

只能啃出一嘴土腥

窑洞塌了，门框还杵着

像一句没喊完的秦腔

花脸倒下，脸谱还挂在空气里

黑是黑，白是白

信里的人，早不在了

不在黄河湾，不在董志塬

可门框还替他喊——

拿朽木的嗓子

喊一声，黄土应一声

应的是闷的，像谁捂着嘴哭

后来连风也不来了

千沟万壑里

只剩那些字蹲着

晒得发白

像遗骨

像谁走时

怀里掉出的最后一口牙

◎秦腔

把嗓子撕开

让黄土从裂缝里往外涌

一声高，一声低

像犁铧翻过冻

唱的人跪在戏台上

膝盖砸出坑来

鼓点追着心跳走

追上了，就是命

追不上，就是喊

喊给谁听呢

沟对面的婆姨听不见

她早就聋了

可她还是站在崖畔上

手搭凉棚

风把她的影子吹得晃

像戏台上

那个还没卸妆的人

◎窑洞

掏进山的肚子

掏出一个家

掏出半辈子的烟灰

和满墙的影子

窗花是女人剪的

剪了三十年

剪刀钝了

手也钝了

窗花还鲜亮着

像她嫁过来那年

贴在窑门上

红得扎眼

灶火灭了

炕还热着

像山的心跳

慢了

但没停

谁家后生又掏了一孔新窑

镢头刨下去

刨出他爹的烟袋锅子

还叼在土里

◎山丹丹花开

红，是咬破嘴唇的红

是忍了一整个冬天

才舍得吐出来的红

谁也说不清

哪道梁上先开的

风传话不准

等放羊的老汉看见

满坡都烧起来了

烧吧

烧给那些走西口的人看

他们回头望

望见的不是家

是火

火比家远

火比命长

花期短

一场雨就谢了

可根不死

根在黄土底下攥着拳头

等来年

再咬破一层皮

◎信天游

把心扯成一条路

路的那头

是她

路从这头起

是黄土

唱着走

鞋底磨穿了

脚底板硬了

路还在长

调子拐个弯

拐上崖顶

崖顶的风接住

再甩给另一道梁

梁上的人不认识你

可他接住了

接住了就接着唱

唱到嗓子出血

血也是调

调子飞过沟

沟对面有人应

应了一声

两声

三声

像黄土坡上

一簇一簇

烧不尽的山丹丹

◎羊皮筏子

把整张羊皮翻过来

翻出骨头里最后一口气

缝成肚，吹成船

筏子客蹲在上面

像蹲在一群鼓胀的亡魂上

黄河认得这些皮

每张都替羊喊过一声

喊给草听，喊给鞭子听

现在喊给水听

水不理，只管把筏子往漩涡里送

筏子客拿桨点一下

点的是羊的前蹄

再点一下

点的是羊的肋骨

桨是骨头敲骨头

敲出一路闷响

羊走了

皮还在走

驮着盐，驮着炭，驮着活人

渡口换了几个

艄公换了几茬

皮上的毛磨光了

露出肉，露出筋

最后露出针脚

像黄河缝在自己身上的补丁

水涨了，筏子矮一寸

水落了，筏子高一寸

一寸一寸

量的是黄河的命

也是筏子客的命

后来筏子也老了

搁在河滩上

风灌进去

吱嘎一声

像羊临死前

那口没叹完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