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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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补衣
母亲把灯芯拧到最低
像把月亮摁进针鼻儿
她缝补一件旧衬衫
也缝补一块磨薄的年份
线头一拽
就把散落的晨光
重新织回袖口
我坐在对面看她
看她的手指穿过布料的身体
像穿过一扇窄门
每一回针
都把自己也缝了进去
那件衬衫后来穿了多年
破的地方总比新的多
可我舍不得丢
一件衣服里
到底藏了多少双手的体温
才让我在每一个起风的路口
都觉得有人从身后
替我把领子翻正
二、磨刀
父亲蹲在门槛上
把一条河
磨进了铁里
刀刃越来越薄
他的影子越来越厚
火星溅起来
落在手背上
像一些说不出口的话
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把刀切过冬天的萝卜
春天的韭菜
也切过他不肯示人的沉默
每一刀下去
案板上都留下一层白
那是铁和石头
用一整个下午磨出来的雪
后来刀钝了
他也不让我再磨
说钝刀才认得骨头
快刀只认得肉
三、纳鞋
祖母坐在槐树下
把麻线拽得笔直
像拽住一根日头
每一针都是一次落日
每一针都是一次起身
她把路一针一针缝进鞋底
好让我的脚
走到哪儿都踩着她的掌纹
鞋底越来越厚
她的眼睛越来越薄
薄到后来只看得见
针尖上那一点光
薄到后来只认得
我脚印的形状
如今那双鞋搁在柜子最底层
鞋底的花纹还在
像一条路
替我记着
是谁把我送到了远方
四、修表
祖父把耳朵贴在小怀表的背面
像贴在一扇紧闭的门上
听里面的人
还在不在走动
他用一根镊子拨开时间
像拨开一扇百叶窗
齿轮咬合齿轮
像一句老话
咬住另一句老话
他说这表慢了
不是发条松了
是里面住的人
走得太累了
需要歇一歇
后来表真的不走了
他把它放在枕边
说别修
让它歇着吧
有些时间
本来就不该被追上
五、收针
母亲把最后一根线头咬断
用牙
像咬断一段脐带
她说好了
声音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那件补好的衣服叠在膝头
针脚密得像雨
密得像她这一生
落在我们身上的
所有沉默的抚摸
她把针插回针插
把灯拧暗
把夜还给了夜
而我站在门口
忽然不敢进去
怕一脚踏碎
她刚刚缝好的
那个完整的黄昏
六、编筐
父亲把柳条泡在水里
泡软了
像把脾气泡进了河底
他坐在小马扎上
把一根青的弯过来
又让一根白的穿过去
手指翻飞
像在编排一部长篇
每一根都是伏笔
每一根都是回环
筐底最先成型
他说底正了
往哪儿走都不歪
然后一圈一圈往上收
越收越紧
像日子
像他越来越少的言语
我蹲在旁边看他编
看他的指甲裂着口子
柳条从裂缝里划过去
他不吭声
像那裂缝本来就在那儿
像他本来就属于
这双手该受的苦
筐编好了
他递给我
说装什么都行
就是别装风
我接过来
指腹蹭过筐沿
那里磨得发亮
像被无数个黄昏
轮流打磨过
后来那只筐装过红薯
装过煤球
装过母亲从地里摘回的豆角
如今搁在阳台角落
空着
却比什么都沉
一只筐的肚子里
到底能装下多少双手的纹路
才让我每次看见它
都觉得里面还装着
没来得及说出口的
那些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