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与思勤大姨相见已是十年有余,这也恰好是我进入部队的时间,不过这期间曾数次造访北京,均未前往探望,所以这实在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理由。我这个人实在是懒散,宁愿宅家自得,也不愿访亲寻友,给别人平添麻烦不说,自己也实在是拿不出手,思勤大姨定然能理解我。
思勤大姨为人豪爽,亲戚朋友开口求助,必慷慨解囊。曾有一段不愉快的婚姻,离婚之后,活得愈加潇洒。她工资高,待遇好,平日吃的瓜果蔬菜都从高级超市购买,价格贵得惊人。我年幼时到北京玩,最喜欢跟着大姨下馆子,吃的都是我从未见过的食物。每进一家饭馆,就打开一个新世界的大门。她善于发现每个人的闪光点,并能组织最美好的语言来表述出来,这定然是一种魔力。
惊闻思勤癌症晚期,已住院十几天,不进饭食。恰逢周末,我便动身去了北京,可一路上仍旧内心忐忑。我带着许久未见的愧疚,不知如何给她一点安慰。
根据小姨给的地址,我找到了和平里医院27床。眼前的景象让我惊呆了,27床上躺着的并不是我认识的“思勤”。她头发灰白,面色枯黄,牙齿只剩下几颗,四肢像树枝般细瘦,肚子却圆鼓鼓地,漏在外面。右手套着蓝色手套,左手不住地挪来挪去,身上套着尿不湿,腿上插满了管子,床旁边挂着导尿袋,里面黄褐色的液体,快满了。我在惊恐的同时,又很无助,周围没有我认识的人可以告诉我她就是“思勤”。我默默退出了房门,想好好再确认一下床号,我想是自己走错了房间。
“你找谁?”一个身材矮小、体格精壮的中年女人问我。
我说:“我来看思勤。”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的……侄子。思勤是我的大姨。”
“进来吧。”
我其实是进来过的,这次又被她引进来了。27床,没有错,我刚才看到的,也没有错,就是思勤。
中年女人看出了我的局促,她指着门边的凳子,说:“搬过来坐吧,她就是这个样子,十几天了。我是她的护工。”
我终于弄清了眼前的事情,放下背包,坐到了思勤跟前。
“来看她的人多吗?”
“挺多的,早上她爸爸才来,看不了多久,自己女儿这个样子,不忍心。还有很多亲戚朋友,思勤朋友很多的。”
我跟思勤大姨轻声地说:“大姨,我来看你了。”
思勤的眼睛朝我这边转了过来,嘴里支支吾吾说了一通,我什么也没听懂。
中年女人说:“现在话是说不了,时常糊涂。你来看她,我先休息一会儿,我就没怎么睡觉。”
这是个两人间的病房,中间用帘子隔开。帘子那边躺个银发老奶奶,旁边戴眼睛的中年男子想必是她的儿子。中年男俯下身子,将床摇起来,把小米粥一口一口喂给老太太。老太太精神不错,吃东西也正常,不知什么病躺在床上。她儿子喂完粥后,又去她的身后,轻轻按摩满头的白发,边按还边说:“妈,回头我把手机都给你,银行啥的我都帮你绑上,你没事也能自己玩,你就啥时候把密码告诉我,这不保险嘛。”老太太面色铁青,直视前方,不置一词。她儿子自知无趣,便不再说话。
帘子这边就留下了我和思勤。思勤现在能支配的器官就是四肢,眼睛,还有嘴巴,手一会放到肚子上挠一挠,一会放到头上。脚就时而岔开,时而合上,她旁边显示生命体征的机器平稳地运行着,上面的数值分明又不容质疑地显示出思勤的“活着”。
思勤又哼唧了一会儿,也许是累了,沉沉睡了,均匀地打起了呼噜。看着酣睡的思勤,我微微放宽了心,松了一口气。过了不多一会儿,思勤就醒了过来,嘴里含混着说了许多,我凑近了听,也没有听明白,只是急的满头大汗。思勤也着急,说得也更急了,可我怎么也无法理解她现在的语言。“哎!”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我倒是明白了。她也许是清醒的,也许是认得我的,就是沟通起来实在是费劲。
“二红!去找二红!”旁边的老太太实在看不过去,竟然喊了起来,声音铿锵有力,着实让我一惊。
值班护士刚好路过,对我说:“二红阿姨就在那边。”
我这才知道二红阿姨就是刚才见到的中年女子。我不好意思地叫醒了她。
“二红阿姨,思勤好像在找你。”
“啊,我知道了,没事,她就是那个样子。”
二红阿姨未睡多久,就让人叫醒,并无半星愠色。她坐起身,拍拍空出来的地方,让我坐下。
“思勤不是第一次来住院了,每次都是我陪护。上次医生不让她出院,她非要出去。这次我看啊,是最后一次住院了。”
她想必经历了无数此种情况,说话笃定又平静,生死仿佛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内心里深知思勤去日无多,可是还是被二红阿姨震惊地说不出话来。思勤大姨,是我生命中,第一次见到的将死未死的人,那种不可质疑的确定性,在她日渐消瘦的干枯的身体,在她旁边冰冷的发出声响的机器,在所有维持她生命的一切的手段。
我跟在二红阿姨的身后,又回了病房。
二红阿姨轻轻拍着思勤的肩膀,说:“思勤姐,怎么啦,想要干嘛?”
思勤含混地说了些什么,二红仿佛听懂了一样,说:“要穿衣服啊?”她就把思勤的衣服往下拉了拉,把床上的薄布盖在了她腿上,像糊弄孩子一般,说:“穿好了啊。”思勤竟然真就满意了。
过了一会儿,护士挨个屋子登记数据,二红阿姨大声地报:“尿500,水100。”熟门熟路,配合十分默契,想必是干这行很久了。然后她端了一个小盆,将尿接了出来,去卫生间倒掉。
思勤百无聊赖,将手抬到脸上,放在那里许久,我轻轻握着她的手,又放回了床上。二红阿姨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块儿西瓜回来,黄瓤,水灵。她走到思勤身边,说:“思勤大姐,给你尝尝西瓜。”她掰了一小块,将瓜子剃掉,就塞进了思勤嘴中。思勤用仅剩的几颗牙,慢慢咀嚼着,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我想思勤这个样子应不应该吃西瓜,可是又转念一想,都这个时候了,又有什么不能吃呢。
时间不早了,还要赶高铁,我便起身跟思勤和二红阿姨告辞。思勤正吃着西瓜,我想,应该是甜滋滋的。这便是我与思勤这十年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见。
思勤三天之后便走了,恰好是她的生日,也是她正式退休的日子,刚好55周岁。生命的巧合,令人啧啧称奇。她还能清楚讲话的时候,留下了三句话,一是自己这一生很幸运,二是生前并无欠债,三是让父亲保重身体。
聊以此文,纪念我亲爱的思勤大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