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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洪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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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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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夕阳乡景

夕阳便在这般清冽的空气里,慢慢沉下去了——起初还带着些许明晃晃的光,渐渐就化作了温温润润的橘子黄,再后来,那黄里又渗出了淡淡的胭脂红,软软地晕开去。它不像夏日的落日那般轰轰烈烈,而是收敛的、含蓄的,像一枚在岁月里摩挲久了的暖玉,泛着幽幽的光。这光洒下来,不烫,只是凉凉地铺着,给枯黄的草茎镀一层薄薄的金,给裸露的田垄描一道柔柔的边。

田野空旷得很。收割后的稻茬还留在地里,一簇一簇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是大地摊开的、一行行待写的诗稿。就在这诗稿的中央,有一个农民在动着。远远望去,只是一个深色的剪影,嵌在偌大的天地间,小得像一粒黑芝麻。可就是这粒“黑芝麻”,让整幅画面都活了起来,有了一股子倔强的生气。

他正弓着腰,挥着一柄锄头。那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的,却极稳,极沉实。抡起,落下,“嚓”的一声闷响,泥土便听话地翻开一道新鲜的口子。他一下,又一下,那节奏仿佛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亘古不变的心跳。冬日的土是硬邦邦的,带着凛然的脾气,可那锄头落下去,却有种执拗的温柔,像是老农在为他沉睡的土地,一遍遍掖紧被角。我看不清他的脸,夕阳只肯给他一个沉默的轮廓:微驼的脊背,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肩膀,还有那随着动作一俯一仰的、戴着旧毡帽的头颅。汗气从他身上蒸腾起来,在清冷的空气里化作一团极淡的白雾,旋即又被风吹散了。这劳作是寂寞的,只有土地吞咽锄头的声音作伴;这寂寞却又是丰盈的,每一锄下去,都像是与大地进行一次深沉的、无需言语的交谈。

他的身后,横着几株老树。叶子是早已落尽了的,干干净净,利利索索。枝条舒展开来,有的倔强地指向苍穹,有的则谦卑地弯向土地,那线条在橘红的天空背景上,显得格外分明,是极好的铁画银钩。它们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立着,看惯了春华秋实,也看惯了风霜雨雪。此刻,夕阳的光从枝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些斑驳陆离的影子,长长短短,随风轻轻摇晃,像是一地碎了的、晃动的光阴。

目光再放远些,便能看见村舍了。三五户人家,房子是旧式的白墙黑瓦,谦逊地依偎在一起。最动人的是那屋顶上的烟囱,正吐出袅袅的炊烟来。那烟起初是浓郁的、灰白的,一股子劲儿地往上冒;到了半空中,便被晚风梳理得轻柔了,散了,化作了若有若无的淡青色,飘飘摇摇的,终于融进了暮色里。夕阳偏又格外眷顾它,将那最温柔的一抹金晖,匀了些给它,于是那炊烟的上半截,便成了透明的、暖暖的金色,像一条飘向天际的、柔软的纱巾。看着那烟,鼻尖仿佛就闻到了柴火特有的、干燥的香气,继而,那香气里又幻化出了米饭的甜香,或许还有挂在灶头、熏了许久的腊肉的咸香。这是人间最平实、也最动人的召唤,再冷的冬日,再长的漂泊,见了这缕烟,心里某个角落便蓦地一软,知道那灯火可亲的所在,便是家了。

天空的颜色,这时已丰富到了极致。靠近西边地平线的,是一汪溶化了的金子,煌煌的,有些炫目;往上些,便过渡到温柔的橘,暖暖的杏,再到淡淡的玫瑰紫;东边的天际,则已是一片沉静的鸭蛋青了。几片被遗忘的云,懒懒地浮在半空,被这夕照渲染得通体透明,边缘处更是璀璨得如同烧熔的金屑。光是有形的,你可以看见它们从云的裂隙间,一束束地泻下来,那光柱里,无数微尘在静静地飞舞,闪烁着极细微的金芒。世界忽然变得庄严而圣洁,仿佛在举行一场无声的、盛大的典礼。

我站在这田埂上,风更冷了些,贴着脖颈钻进去,让人不由得缩了缩肩膀。然而心里却并不觉得寒冷,反而被一种奇异的宁静与饱满充满了。那农人终于直起了腰,将锄头扛在肩上,转过身,朝着炊烟升起的方向,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去。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老长,斜斜地投在田垄上,随着他的步伐,沉默地移动着。光秃秃的树木,静静的村舍,蜿蜒的田埂,还有这满天如梦似幻的霞光,都成了他的背景。这不是孤独,这是自足;这不是荒凉,这是浑朴。

最后一缕金光,正从他肩头的锄刃上滑过,倏地一闪,便熄灭了。天地间的色彩霎时柔和下来,像一幅刚画完的水彩,被轻轻喷上了一层水雾。暮色四合,远处的房屋里,已然亮起了点点昏黄的灯光,与即将升起的星子遥遥相对。

我忽然觉得,自己看的不是一场落日,而是一个季节,一种生活,乃至一片土地全部的灵魂,在这短短的半个时辰里,被那枚温润的橘色玉盘,静静地,却又无比深刻地,呈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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