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小店打烊前,天阴沉沉地要下雨,我让负责打扫卫生的张姐提前走了一会,我正弯腰擦拭着油腻的桌角,抬头间,撞进一张依稀熟悉的脸。是多年未见的老同学,一身剪裁合体的旗袍裹着窈窕身姿,鬓角别着的碎钻发卡,在暖黄的灯光下晃着细碎的光。她先是愕然睁大了眼,随即扬起嘴角,那笑意里裹着几分说不清的讶异与轻慢:“哟,真是你啊!每月捧着那么厚一沓养老金,怎么还捯饬这满身烟火气的营生?”
这话像一粒细沙,轻飘飘落在心湖,却连一圈涟漪都没惊起。我笑着引她入座,替她点了几样清爽的家常小菜。临别时,悄悄抹去了账单上的数字。她和我客套了一番,转身便挽着同行人的手,谈笑风生地说起近来的消遣——旗袍雅集、诗歌朗诵会,末了还特意提起,正沉迷一位“著名作家沐枫”的散文,尤其是那篇《八月,静待幸福》,字字句句都戳中了她对生活的向往,言语间满是掩不住的自得。
我立在店门口,望着她摇曳远去的背影,忽然忍不住弯了嘴角。她不知道吧,那个被她奉若圭臬的“著名作家沐枫”,就是眼前这个系着素色围裙、满身菜香的我。
退休后的时光,被我劈成了两半。一半交给了这家烟火缭绕的小店,一半交给了案头静静躺着的纸笔。清晨踩着熹微的晨光逛菜场,指尖拂过带着露水的菠菜,嫩得能掐出清甜的汁水;傍晚守着昏黄的台灯,将市井里的细碎温暖,一笔一划写进方格纸里。店里的常客,是扛着锄头的老农,是背着书包蹦跳的孩童,是相濡以沫的老两口。他们点一碗滚烫的菠菜豆腐汤,就着喷香的白米饭,聊着田里的庄稼长势、孩子的成绩单、巷口的家长里短。那些带着烟火气的话语,比山珍海味更熨帖心肠。
人到暮年,早就过了攀比的年纪。她爱穿着旗袍穿梭于流光溢彩的娱乐场合,嚼着海参鲍鱼,品着红酒咖啡,那是她的活法;我偏爱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碌,写着自己的文字,守着一方小店的热闹,这是我的欢喜。海参鲍鱼有海参鲍鱼的华贵,菠菜豆腐有菠菜豆腐的清欢。这世间的日子,从来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合不合适自己的区别。
她捧着我的文字,感叹着字里行间的幸福,却不知道,那份幸福从不是凭空杜撰,就藏在这家小店的烟火里,藏在一饭一蔬的踏实里。她艳羡的“著名作家”,不过是个偏爱记录生活的寻常妇人;她轻视的“小店营生”,却是我安放身心的桃花源。我和我老公也常去南部山区,给孩子们负担作文,给贫困家庭传授厨艺,行善积德。
日子终究是过给自己的,不是演给别人看的。你有你的觥筹交错、衣香鬓影,我有我的锅碗瓢盆、笔墨纸砚;你念着纸上的风花雪月,我守着眼前的岁岁年年。
窗外的晚风,卷着街边梧桐的清香,裹着后厨飘来的饭菜香,一并涌进店里。我转身走回去,案板上的菠菜还沾着晶莹的露水,嫩白的豆腐块方方正正,透着干净的光。明日,又会是热气腾腾的一天。这样的日子,平淡,却也滚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