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被人笑说,骨子里带着一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犟。想要的,便铆足了劲儿去追;要做的,便倾尽心力去做好。这性子,算不上讨喜,却实实在在,成了我日子里最踏实的底色。
那年,有个慈善组织辗转联系到我,说南部山区的孩子们缺人辅导作文,问我愿不愿意去搭把手。我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应下了。那时我刚退休,旁人都劝我在家养花种草、安享清福,说山路崎岖难走,山里的孩子基础薄弱,费心费力不说,半分报酬都没有,何苦折腾自己。我偏不听。人这一辈子,前半生忙着生计、围着家庭打转,没多少机会去做真正想做的事。退休了,总算攥着了大把闲余时光,总得为心里的那份念想,认认真真地拼一次,无关名与利,只图一份心安。
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我便一头扎进了连绵的青山里。初到学校时,教室里的桌椅有些陈旧,黑板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粉笔印,孩子们看我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我没有现成的教案,便熬夜琢磨,把山里的流云、溪边的野花、田埂上的稻草人,都揉进作文课里。我带着孩子们蹲在田埂边看蚂蚁搬家,教他们把蚂蚁“扛着饼干屑匆匆赶路”的模样写下来;领着他们坐在溪畔听水声,告诉他们可以把溪流比作“唱着歌的银带子”。课间休息时,总有孩子偷偷往我手里塞几颗野山楂,酸溜溜的甜意漫过舌尖,比什么都让人欢喜。
班里有个叫小荞的小姑娘,总是坐在教室最角落,作文本上永远只有三五行干巴巴的话,字迹还歪歪扭扭的。我便每天放学后留她一刻钟,坐在她身边一字一句地教。先让她说说放学路上看到了什么,她说“看到了蒲公英”,我便引导她:“蒲公英的绒毛是什么颜色的?风一吹的时候,它们像不像小伞兵?”她眨巴着眼睛,慢慢在本子上写下“蒲公英的绒毛是白色的,风一吹,就飘走了,像小伞兵”。那天她写完,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后来的日子里,我陪着她观察屋檐下的燕子,看后山的野蔷薇开花,她的作文本渐渐变得厚实起来,文字里也有了灵气。从“今天天气很好”,到“风穿过竹林,叶子沙沙地唱着歌,阳光漏下来,在地上织出金色的网”,那些藏在山野里的细碎美好,都被她写进了字里行间。
日子久了,山里的风都带着人情的暖。孩子们总悄悄往我备课的桌洞里塞小礼物,是用彩纸折的歪歪扭扭的纸鹤,是捡来的磨得光滑的鹅卵石,是用铅笔细心画满野花的小卡片,每张卡片背后都歪歪扭扭写着“老师辛苦了”。村口的婶子大娘们也总惦记着我,清晨刚摊好的玉米煎饼还冒着热气,就被她们用干净的油纸包着,踮着脚送到教室门口,硬塞到我手里,笑着说:“城里来的老师,尝尝咱山里的粗粮,顶饱。”那些带着新棒子香味的煎饼,咬一口,暖乎乎的滋味从舌尖漫到心底。
后来小荞的作文《山里的风》在市里的比赛得了奖,她攥着皱巴巴的奖状,一路小跑着冲到我面前,裤脚还沾着草屑,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山里最亮的星星。我摸着她的头,心里比自己写出好文章还要雀跃。那一刻我才懂,拼尽全力去做一件事,收获的从来不止是结果,更是过程里那些闪闪发光的瞬间。在物欲横流的喧嚣里,这样的时光干净又纯粹,是多少物质都换不来的宝藏。
这性子,让我吃过亏,也受过累。曾为了赶一篇稿子,熬了三个通宵,眼睛熬得通红,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也曾为了帮朋友完成一个项目,跑遍了大半个城市,连饭都顾不上吃。有人说我傻,何苦这般为难自己。可我总觉得,人生在世,总得有几分执念,几分不肯将就的认真。
想要的,拼命追,哪怕前路漫漫,至少不曾辜负自己的满腔热忱;要做的,拼命做好,纵使千难万险,也能在尘埃落定之时,坦然说一句“我尽力了”。
这便是我的性格,不圆滑,不将就,带着一股子愣头青的执拗,却也凭着这股执拗,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有声有色。这世间的顺遂或许各有章法,但我偏信这一份“犟”的力量。它不是横冲直撞的鲁莽,而是对热爱的坚守,对生活的赤诚。就像山村里孩子们笔下长出的翅膀,那些因执拗而奔赴的时光,最终都化作了生命里最温润的光。我们终其一生,不过是在自己认定的路上,踏实地走,缓缓地行,用这一份犟,把寻常岁月,酿成独属于自己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