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语言是记忆的开端。或许是我不常诉说,脑海里的记忆时常混乱,好的、不好的都埋藏心底,我呢,则总是在物欲横流的生活里消磨自己,蹉跎青春。
丙午马年,雨水过后,天气尤显干燥,我和我妈打算去地里浇水。几年来由于上学,我回老房子的次数屈指可数。最后一次的记忆停留在那片断壁残垣,在拆家的那天我回去了。阴暗房间里,地面上留下的潮湿的痕迹十年无法褪去,曾经就是因为潮湿才匆匆离开,如今地面终于可以重见光明,我想这时候的土地是幸福的吧。这是我最后一次和这里的房子见面。
我和妈带着胶管去地里,走到乡间小路口,我恍惚,地里仍种着菜,只是地好像变少了,我们骑着陪了我们数十年的三轮车吱呀吱呀的往前走,曾经一望无际的平原拔地起高楼,我曾居住的地方早已被人收拾干净,如今变成了几亩良田。我惊讶:
“妈,这里咋都变成了地啊,不应该是被人占用变成公司或者道路了吗?”
“谁知道啊,可能是不用了吧,马上都到地里了。”
“哦。”
不过细细想来,凭我家那潮湿的程度,那块地估计不会缺水,得到那块地的人家还真是好运。
翻过一个土岗,往下就是我们的土地,记忆中这个土岗高的很尤其是侧面,我小时候怎么也爬不上去,现如今像是掉光头发的中年大叔,矮矮的,光秃秃的,里面的坟墓很幸运没有被拆除,在旁边又添了几座新墓,我不明白明明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居住的痕迹也被狂风吹散,为什么去世的人还要葬在这里。活人在这里居住的时候,去世的人往外埋葬。活人离开了之后,死人又回到原地,兜兜转转,生与死不得相见。这片土地,种完小麦,种大蒜,种完大蒜,种玉米……最后埋下种地的人方能休息片刻。
三轮车吱呀吱呀地碾过土岗,来到井口,土地经过几番轮转,我家剩的也不多——不过两分地,却是母亲的念想,她总说:“我种些粮食,家里也能少买一点。”这么多年土地也有了变化,曾经总是杂草丛生,需要一遍一遍的拔出,现在,杂草被塑料垃圾取代,饭盒在地头被随意丢弃。任何标语口号不及这一刻亲身体会——我乱丢的垃圾可能砸伤了别人的念想。我被我妈安排在井口开关水流,忽然一列动车闯入眼帘,我想起了当年站在土地上,我妈为了让我帮她干活,曾许诺干完之后带我出去看一下火车,我已经不记得是否真的去看过,但我始终记得那个遥远的下午,我像牛一样犁地,我妈在后面播种,两人时而换位…… 回去的路上,三轮车终于还是停了。
“这破车,还是充不满电,来年就给他换了。”说着,我妈我俩推着车回去了。
时代好像真的变了,母亲需要操劳的地少了,也不需要我频繁的跟她出去干农活了,出门便利了,有私家车、公交、地铁、甚至高铁都修在了家门口。可是我妈还是喜欢骑着老三轮车走南闯北,每次问她都是说:
“妈晕车你又不是不知道,三轮车多得劲儿。”
可是我晕车的妈妈,曾悄悄用了一整年考下了机动车驾驶证,为了送我上学。我印象中,我妈是我家最高的,经常见面的我们却会为如今的身高差而惊讶。
生活是变好了,随处都有监控,东西不怕丢,也算是做到路不拾遗了。可是有些东西好像永远只能活在我的回忆当中了,说不清,道不明,我无法复述过去正如我无法想象未来,我与我之间横亘着无法预约光阴,终有一天那是思念也无法企及的地方。天不降雨,人来降;天不降人,人降天。
时光只解催人老,不信多情,长恨离亭,泪滴春衫酒易醒。猛回头,已独行许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