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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晓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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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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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与荻

一直以为芦苇就是荻,荻就是芦苇,故乡家前屋后、沟壑溪渠旁生长的有秆有絮毛顶的草,我一律统称芦苇。

其实不然,芦苇与荻还是有区别的。

《植物名实图考》中说:强脆而心实者为荻,柔纤而心虚者为苇。枝叶硬挺的是荻草,柔软纤细的是芦苇。如果还分不清的话,可以把它们的茎部折断,实心的是荻草,那么空心的就是芦苇了。

那天散步,走到团结河边,丛丛芦苇,簇簇狄草,挨挨挤挤地长在河边上。芦苇是纤秀的,顶着一蓬蓬将散未散的灰白穗子,风来时便软软地俯下去,又款款地直起来,那姿态是谦卑的,也是从容的,仿佛认定了这俯仰便是它一生的功课。狄草却不同。它的干是硬的,直挺挺地,带着一种倔强的褐红;叶子边缘已有些枯焦,却依然锋利地伸展着,像一柄柄收不回的、生了锈的短剑。这两种植物长在一处,一柔一刚,一灰白一褐红,竟把这一角寂寥的秋日,点染得有了份量,有了故事。

看着它们,心里忽然无端地泛起一句很老的歌谣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那被唤作“蒹葭”的,便是这眼前的芦苇了。它在《诗经》的水岸,织成一片苍茫的、清凉的帷幕。芦花似雪,虽不耀眼,却总带着别离的意味。古人送别,喜欢折一支杨柳,若赠一束芦花,那别离的况味,恐怕是更深、更凉了。只是也有人讲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可它何尝愿意飘摇呢?它的根,紧紧钳在水下的淤泥中,它的存在,本就系于那一片不定的水泽。它的柔顺,或许正是它生存的智慧,是它对无常的风雨,所作出的最坚韧的回应。它的谦卑里,有一种通达的哀愁。

那么狄呢?这名字听起来,便比“芦苇”硬朗、落寞得多。它也叫“荻”,古书上常与“芦”并提,但性子怕是南辕北辙。我忽然想起一个决绝的人物来——介子推。传说中,那位宁肯抱树焚身也不愿出山的贤士,他最后的身影,是否就湮没在这样一片枯焦而坚硬的狄草丛中?晋文公的一把火,烧不尽这草硬的骨头,却将一种凛冽的气节,烧熔在它的茎叶里了。又或许,它该与那位仓皇出奔的伍子胥有些瓜葛。一夜白头的将军,眼望着大江对岸的苇狄萧萧,那里面藏的,是复仇的火焰,是望不到尽头的漂泊。狄草的硬,是带着苦味的,是沉淀了太多逃亡的月色、征伐的霜尘,与失路英雄的叹息的。它不会随风倒伏,它只会在秋风里,发出一种干燥的、飒飒的声响,像嘶吼,像呜咽。

芦苇的哲学,是“和光同尘”。它知道自己生命的柔脆,所以不与风力相抗,它以一种圆融的、曲线的方式,护卫着脚下那片湿润的泥土,护卫着来年春天的梦。一直以来,我对芦苇的喜欢情有独钟。春天,芦苇冒出尖尖新芽,像小型竹笋春风中嗖嗖上长,待杜鹃欢鸣,麦黄豆绿时,芦苇己出落得高高挑挑,绿油油的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每每那时,我便知道一年一度的端午节近了。我会择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寻一处肥硕芦荡悄悄地摘下芦苇的叶,而后一把一把扎好背在身上,回家将芦叶曝晒几个太阳,那香香的棕叶味便在院内弥漫开来。这是童年的芦苇梦,它呈现给我的是一片银灰色的波浪,那是一种集体的、沉默且温暖的语言。而狄的哲学,怕是“宁折不弯”。它像是历史旷野里孤独的符号,没有那么多蔓蔓枝枝的情思,它只是立着,用一种几乎是决绝的姿态,指向苍天。

这是思维与意向中的荻。而我记忆中荻给予我的同样温暖。荻花好看,用场也大。小学时勤工俭学,我们摘下荻花在老师的带领下学着扎扫帚,用长长的荻叶学编草篮,校园内到处飞舞着细柔的花絮。

一阵稍大的秋风,从远处的林梢卷过来,水面皱起一池碎金。芦苇们又一次优美地俯下身去,顶上的芦花散开些许细绒,悠悠地,不知要飘向何方。而那狄草,只是更紧地收住了叶子,茎杆颤也不颤,只将一阵更加急促而干燥的“飒飒”声,送入风中,仿佛在应答着什么,又仿佛在抗拒着什么。

它们就这样相伴着,长在水边上。一个从《诗经》的烟水里走来,染着相思与别离的露水;一个从历史的荒烟蔓草中站定,披着烽火与节烈的风霜。它们或许听不懂彼此的言语,芦花的飘零,狄叶的鸣响,是两首截然不同的秋歌。但它们脚下的泥土是相连的,它们头顶的星空是共有的。它们共同分担着这片野地的沉寂,也共同享有偶尔掠过水鸟的翅膀。这相伴,无关友谊,亦非敌视,只是一种无言的、命运的并置。就像这苍茫的人世,缠绵与刚烈,顺受与抗争,原就是生命不可分割的两面。风又来了,这一次,我仿佛听见,那柔软的叹息与刚硬的铿锵,交织在一起,融成一片完整的、秋天独有的声音,浩浩荡荡地,漫过四野,也漫过千年以来的,无数个这般寂静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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