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苦棟树,就长在老屋的西南角,像是从屋基里挣扎出来的一根倔强的骨头。树皮是深褐色的,皲裂得厉害,一道一道的,如同被岁月用鞭子抽出来的旧痕。叶子是羽状的,细细碎碎的,并不如何茂密,总带着一种疏离的、灰扑扑的绿。它不像别的树那样,会献出甜蜜的果子或暄软的花朵;它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结出一串串金铃子似的果实,成熟时便变作焦黄,悬在枝头,像凝固了许久的泪滴。然后,那些泪滴会“噗”的一声坠落,在地面摔成黑色,风一吹,便滚到墙角,无人问津了。
然而,我们的童年,却是由这苦棟树上的日子串起来的。
最期盼的莫过于苦棟花开的时候。那是在春末,空气里浮动着暖烘烘的、万物萌发的腥甜气息。忽然一夜之间,那疏朗的枝头便笼罩上一层淡紫色的烟霞。那不是一朵一朵的花,是成团成簇的,细小的五瓣,拥在一起,开得那样忘我,那样不顾一切。香气是清冽的,弥漫在整个院落。
盛夏的午后,毒辣的日头被密匝匝的叶子筛过一遍,落到地上,就只剩下一些晃动的、铜钱大小的光斑。这里便是我们的“荫凉国”。我和姐姐拿来草席,铺在树下躺着。蝉在头顶的浓荫里声嘶力竭地叫,那叫声仿佛也被暑气蒸得粘稠了,一浪一浪地压下来。我们枕着这粘稠的、永无止境的聒噪,竟也能迷迷糊糊地睡着。
弟弟是家中唯一的男孩,自小身形轻巧,他能像猴子一样抱住树杆向上爬,两脚青蛙一般一蹬一蹬,不一会就能爬到树上坐到密匝的枝叶间,而后摘下果子对准他想投郑的目标。那果子虽小,砸人真疼,尤为弹弓弹出,像子弹,打得人眼冒金花。我也被弟弟的楝果击中过,恼羞成怒地抓起地上的楝果掷向他,可人小向上投掷的力量太弱,楝果向上碰到枝叶一个反弹又落下,听弟弟在树上得意地大笑,便气得想撼动大树,让他停止这种挑衅。可那大树哪是我小臂膀能撼动得的,就姐妹几个也难能有效,急中生智回家拿根竹杆还击,被奶奶发现了忙踮着小脚前来阻止。她担心枝丫间的宝贝孙子被我们打着慌张地跌下树来。于是,奶奶将我们拉至屋内,一边假假地责怪树上的弟弟一边真心地安慰着我们。弟弟攻打的目标没有了,只得怏怏地从树上滑下,找别的小伙伴玩去了。
暑假里,我和姐姐得随母亲下田劳作,锄草、治虫、打花头……热得不行,便丢下农活溜到场边坐在楝树下歇一会。那时的天好蓝,柴雀在树上跳来跳去,广播喇叭里放着歌曲《假如你要认识我》,《泉水叮咚响》,我们静静听着,轻轻应合,如痴如醉。一股清泉心中流淌,那是树荫下的美好,有凉风吹过,特凉爽惬意。
那年秋深,我害了极厉害的咳嗽,奶奶叫弟弟爬上苦棟树,摘下一小筐还未落尽的果子,在自家灶堂生火焙烤,我站在锅灶边,看果子在锅里“毕剥”作响,那股熟悉的清苦气,被火一逼,愈发醇厚了。焙干了,奶奶又将它们捣碎,用粗布包了,压在我的枕头下面。她说:“苦棟子的气,能镇住肺里的邪气。”那一夜,我枕着那散发着微苦药香的枕头,咳嗽竟真的渐渐平复,沉入梦乡。梦里,我看见奶奶仍坐在那微弱的灶火边,佝偻的背影被火光放大,映在苦棟树粗砺的树干上,像一个沉默的守护神。
多年后的一天,我从寄宿的学校回来,生命中的苦楝树不见了,枝叶散落一地。原来父亲请了几个人来,将树挖了,我不知为什么竟伤心地躲在一边“呜呜”地无厘头的哭起来。母亲见状忙安慰我,“不哭不哭,树大了,该派上用场了,我们还会长新的树。”父亲和几个壮劳力秃了枝丫去了根,将树杆推至西山的小河里沉着,两年之后捞出风干锯成板块请木匠来给打了三门橱与五斗柜,自此,载着我童趣的楝树又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于我的生活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