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冯晓晴的头像

冯晓晴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2/15
分享

婆婆纳

婆婆纳仿佛不是从土里长出来的,而是从哪个老妇人颤巍巍的蓝布围裙口袋里,不小心漏出的一星半点念想,然后滚落到地上,便生了根,发了芽。

那时节,春尚浅,风里还带着隔夜的料峭。老家田野上就出现了一片蓝,静静地亮着。那不是天穹的湛蓝,也不是湖水的幽蓝;是一种极怯、极静的蓝,像是将褪未褪的旧蓝印花布,在清水里漂洗了无数次,最后剩下的那一点魂魄的颜色。乡村孩子的我,每天挑猪草,蹲在田埂上便与它凝视:细得近乎看不见的茎,近乎匍匐地贴着地皮,却努力地支棱起一两对指甲盖大小的圆叶子。那叶子是毛茸茸的,带着谦卑的灰绿。而从这卑微的绿叶里,竟开出那样一朵一朵精致的花来。

我那时是有些瞧不上婆婆纳花的。我的眼里,是灼灼的桃花、喷雪的梨花,是能簪上鬓角的、有模有样的花朵。这婆婆纳,算什么呢?它太小了,小到摘不下手;太贱了,满地都是。奶奶却喜欢在田埂上挑婆婆纳给羊吃给猪吃,也爱坐在田埂上静静地看蓝艳艳的小花。她用那双枯瘦的、青筋微凸的手,极轻地拨开旁边的碎草屑,将一棵棵婆婆纳挑起放进蔑萝里。夕阳的余晖斜过来,给她花白的鬓发和佝偻的肩背镀上一层暖金,也将那一片婆婆纳映得更蓝更清静。她有时会喃喃地说,也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这婆婆纳,给点雨水就绿,见点太阳就开。不争不抢的,这蓝,多干净。”

那一年暮春,我患了腮腺炎,乡下叫“抱耳风”“鳗鱼鼓”。半边脸肿得发亮,火烧火燎地疼。吃了几天药,总不见大好。奶奶那日从外面回来,手里攥着一把新鲜的婆婆纳,连带那毛茸茸的圆叶子和细茎,湿漉漉的,沾着泥。她也不说话,在石臼里将那些蓝莹莹的小花细细捣烂了,碧绿的汁液混着破碎的蓝色花瓣,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郁的灰绿色浆糊,散发出那股熟悉的、凉幽幽的泥土草木气。她用一片干净的芋头叶子托着那团浆,轻轻地敷在我滚烫肿胀的腮边。说来也怪,那火烧火燎的痛,仿佛立刻被一股清冽的凉意镇住了,丝丝缕缕地往里渗。我昏昏沉沉地睡去,梦见自己躺在老家的田野上,身边开满了无边无际的婆婆纳,那些蓝色的小花像一双双蓝色的“眼睛”温柔地眨着,风一吹,泛起一片凉沁沁的、蓝色的微澜。

那场病很快好了。自那以后,我再看婆婆纳,目光便不同了。它不再是可有可无的点缀。我发现它们似乎无处不在,在最平凡、贫瘠、最被践踏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完成自己一春一秋的轮回。开时,不曾张扬;谢时,也无痕迹。花瓣萎落,便委身泥土,那细茎上会结出极小的、心形的果子,等到某个时刻,轻轻爆开,将种子弹射到大地,来年再生出一片蓝与绿来。

多年后,我离开了乡村田野,少见了婆婆纳,奶奶也早已过世,乡村记忆渐行渐远。而54岁时的一场大病又让我见到了婆婆纳,更确切地讲是见到了婆婆纳花。那年春节前我突然晕倒,送上海大医院诊疗,被影像检查无情判定为胆囊绝症晚期,生命只有三四个月的光景。好不甘心,我还没退休,还有未竞的事业,还有许多想去还没来得及去的地方……那夜我躺在惨白的病房里,盯着天花板上月光切割出的窗格影子无法入睡,眼前掠过一朵朵蓝色的十字小花,那花,细碎明亮,安静无声,一直在我的眼前飘啊飘,整整飘了一夜。这很奇怪,在我惊恐无助、万念俱灰的时刻,眼前怎出现这种幽蓝小花,是幻觉还是什么?我无法判断,但那朵朵眼前飘过的蓝色小花非常真切,既熟悉又亲切,是婆婆纳花,对,是它,就是它,它陪伴了我有生以来最难熬的一夜。

手术病理报告的“良性”二字,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有一种凤凰涅槃、绝处逢生、生命失而复得的惶恐与幸福感。出院时,春天已经深了。我执意要回老家, 要去看我病中出现的朵朵蓝,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是它们在我生命最危难的时刻,坚守着我陪伴着我,给我安慰给我力量。那天,先生开车送我回老家,下午时分,我看到了那幻觉中的场景,蓝艳艳的,静悄悄地,风过时,它们集体微微颔首,如亲人般迎接我的归来。太熟悉了太亲切了,是它们,就是它们。我俯下身去,用脸贴近大地贴近它们......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也许根本没有答案,没有冥冥中的显灵。奶奶就是那些年春天里寻常的陪伴,是手指沾着泥土的温热,是“能过去”的笃定。而婆婆纳,是奶奶的灵魂,它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

我又回到了自己热爱的工作岗位,非常珍惜这一次的回归,我把全部的热情投入到工作中,记住奶奶说的话:”这婆婆纳,给点雨水就绿,见点太阳就开。不争不抢的,这蓝,多干净。”

 我想今生就做一棵婆婆纳吧,不争不抢,静静地保持自己的一份蓝与纯净。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