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阳光特好,骑一小电驴,乡下田埂上兜兜风。桃花红了,梨花白了,田埂上、麦垄间,便能看到一丛丛碧玉簪子,从泥土里挺出来,顶端尖尖的,捏在指间,滑溜溜的,带着些许凉意。你若凑近了细看,便能瞧见那叶子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阳光一照,便有些莹莹的光泽,像人脸上细细的绒毛。
记忆里,挖野蒜是我们顶乐意的事,我们本场话叫“挑小蒜”。
那时候,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提着一只小小的竹篮或旧蔑箩,三五成群地往田野里跑。春天的田野是慷慨的,敞开了怀抱迎接你。紫云英开着红花,一片一片的;油菜花更是霸道,黄得晃你的眼,蜜蜂、蝴蝶花间忙碌着,小鸟天空盘旋,可我们都不大理会这些,只低着头,在田埂的草丛里、麦苗的缝隙间,仔仔细细地寻那野蒜的影子。
“挑小蒜”是有窍门的。不能拔,因为土板,野蒜身子娇嫩容易折断,要用小锹贴着泥土,轻轻一撬,那白生生、圆滚滚的蒜头才会连着根须一起出来。新出土的野蒜,那股子辛辣的气味很浓,混着泥土的清新,握在手里,满满的都是春天的气息。我们常常是挖着挖着,便忘了时辰,等到日头高了,肚子咕咕叫了,才提着一篮子的小蒜,斜着屁股往家跑。
母亲会将我们挖回的小蒜,先细细地择去黄叶和根须,再用清水一遍遍地洗,直洗得那碧绿的叶子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然后便摊在竹匾里,放在太阳底下晒。晒上大半天,晒得野蒜叶子去了水分,变得蔫蔫软软,这时候,母亲便在案板上将它们切得细细碎碎。厨房里,便弥漫开一股浓烈而又奇异的香气。那香气里,有辛辣,有清新,直冲鼻翼。母亲用一个个罐头瓶装上蒜屑,一层层撒上盐,然后压实盖上盖子,放在灶架上,待个十天半月就可以开瓶尝鲜了。
野蒜炖咸肉最好吃,或与蚕豆土豆同煮也忒有味。咸肉是冬天里腌的,挂在檐下,被日头晒过,被寒风吹过,早已凝成了一身的腊香。取下来,切成薄薄的片,肥瘦相间。取个瓷碗,放半碗蒜屑,再铺上咸肉,浇点白酒,切一片生姜,放在锅里隔水炖,或煮饭放在米水中炖都可以。炖熟的咸肉片晶莹剔透, 吃上一口,那个味真好得没法形容。
记得那时顶顶好吃的是野蒜肉丁饭。土灶锅里下了米,加了水,再将炒过的肉丁与蒜屑满满地撒入水米中,灶膛里塞进一把苇草,火苗便欢快地舔着锅底,不多时,锅盖的缝隙间便冒出了热气,那热气里裹着的香味,简直能把整个屋子都抬起来。那是怎样的一种香啊!咸肉的醇厚,与野蒜的辛辣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浓得化不开,却又一丝丝地,直往我们的五脏六腑里钻。待到饭焖好了,揭开锅盖,热气蒸腾中,咸肉丁被焖得油亮亮的,而野蒜碎屑则失了原本的鲜绿,变成了深沉的墨绿色,它们星星点点地散在米饭中间,像是春天的精灵,不小心跌进了这人间烟火的锅里。用锅铲用力地翻拌均匀,每一粒米饭都沾上了咸肉的油脂和野蒜的香气,变得油润润、香喷喷的。盛上一碗,不用任何菜,就能呼呼地吃上两大碗。
可是,这样好吃的东西,我却曾有一段时候不敢碰它。那是上了中学以后,大约是十五六岁,正是心思敏感的年纪。小蒜这东西,好吃是好吃,可那气味实在霸道,吃完以后,一整天嘴里都留着那股子味道。跟同学说话,总怕人家闻见了;上课回答老师提问,也是声音含混,生怕一张口,那股子“俗气”便飘散开来。于是便索性不吃了。家里烧野蒜咸肉饭,我便找借口吃其它的食物,如馒头干之类的。母亲嗔怪“这么好吃的饭不吃,你变修了。”我不解释,只觉得那是一种不得不割舍的“体面”。
这一晃,便是许多年。
后来离家工作,住在城里,吃食是多了,也精细了,可每到春天,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菜场里也有卖野蒜的,买回来做着吃,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大约是少了那田埂上亲手挑拣的野趣,少了那泥土的气息,也少了母亲在灶间忙碌的身影。
前几日清明回老家,午饭时候,远远地便闻见一股熟悉而又久违的浓香。是邻居家在烧野蒜咸肉饭。那香味肆无忌惮地飘过来,一下子便将我记忆的闸门撞开了。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提着竹篮在田埂上奔跑的少年,闻到了那辛辣清新的田野之气,看到了母亲在厨房里切蒜、烧饭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那一刻,什么“体面”,什么“气味”,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我只觉得,那股浓烈而质朴的香味,才是我真真切切想念着的。
人生便是这样,年少时避之不及的,却是老了特别怀念的。那时怕的不是小蒜的气味,而是来自乡野、浑身土气的自己罢了。总想洗去身上那股子土味儿,好让自己看起来“更高大上”些。可兜兜转转这些年,才发觉,那股子土味儿,那股子野蒜的辛辣气,才是烙在骨子里永远也忘不掉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