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家的头几个月,一切都是崭新的。墙壁雪白,瓷砖光亮,连空气里都飘着壁纸的清香气息。主卧卫生间很大,干湿分离。我挺满意,想着以后冬天可以泡澡了。
可没过多久,我就在那个卫生间里听到了一种细碎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抬头看,吊顶的扣板严丝合缝,看不出什么异常。可时不时总听到上面“噗噜噜”的走动声,声音很响,有时在上午,有点害怕,尤其是深夜。是什么钻进了吊顶上?是老鼠?还是其它什么?从此,卫生间像个盲盒,吊顶没拆开,各种猜测,越猜越担心,越担心就越恐惧。
那声音越来越频繁,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架,再后就是叽叽喳喳的声音。是鸟的叫声,有鸟儿在里面做窝了。
吊顶的换气扇管道通向户外,那个小小的洞口,不知什么时候被一对鸟爸爸鸟妈妈发现了。它们衔来干草、羽毛、细枝,在扣板之上、屋顶之下,搭起了一个家。
我当时的心情挺复杂的。一方面觉得有趣,甚至还觉得挺诗意,在钢筋水泥的小城里,有生灵愿意与我比邻而居,这是不也算一种缘分?如若是燕子在家搭窝,还寓意家庭和睦、运事兴旺与善良有福。多好。可另一方面,那声音实在恼人。尤其是清晨五六点钟,小鸟开始叫了,细细碎碎的,像闹钟一样准时。夏天一到,蚊子也多了起来,房间里总是嗡嗡的。烦人得很。尽管这样,我还是坚持了好长时间。
太不够意思了,那窝鸟从“有点烦人”变成了“严重扰民”。深夜睡不着的时候,我就躺在床上数它们的叫声,一声、两声、三声……有时候气极了,会狠狠拍一下卫生间的墙,声音会停几秒,然后重新响起来,带着某种挑衅的意味。
终于,先生忍不了了。
那个夏天的上午他搬来人字梯,当年拧螺丝刀的手带着一股狠劲。我站在门口,心里有点不安,但嘴上没说什么。一块扣板被他掀开了,又一块扣板被他掀开了。先生将手伸进去,抓出一把又一把乱草,顿时,房间里一片狼藉。鸟窝在哪呢?偌大的卫生间上空,像个盲盒,先生的手臂已经伸到极限了,依然是掏不完的乱草。想一探究竟,只得再掀开几块板,吊顶上空敞亮多了,先生将头伸进顶内,终于他发现了什么,整个人木桩似的愣在那儿。
我一只脚蹬上浴盆边沿,另只脚踏上人字梯,顺手搭着先生的肩膀斜着身子伸长脖子凑近了看。那一幕,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扣板上面,满满当当全是草。靠西南角落方向,干草、软草、细枝,密密匝匝地铺成一个碗状的窝,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精致得多。窝里挤着几只小鸟,灰褐色的绒毛还没长齐,尖尖的嘴巴一张一合,长长的尾巴微微颤动。它们大概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惊恐地缩在一起,发出细弱的叫声。
此时,地上、扣板上、管道上,到处都是鸟粪和碎草。蚊虫从那个窝里飞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在房间里乱撞。
先生皱着眉头说:“你看这一窝的蚊子,难怪夏天那么多。拆了吧。”
我没吭声。
他伸手去端那个窝。草窝松散开来,干草簌簌地往下掉。小鸟惊慌地扑腾着翅膀,但它们还不会飞,只能无助地在扣板上挪动。有一瞬间,我看见一只小鸟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粒小小的芝麻,那里面全是恐惧。
“等一下。”我说。
但已经来不及了。窝散了,草撒了一地,那个被鸟爸鸟妈一嘴一嘴衔来、一天一天搭建起来的家,就这么碎了。
先生的手停在半空中,有点尴尬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些小鸟。他犹豫了一下,说:“要不……再装回去?”
可是怎么装呢?草已经散了,形状已经没了,扣板都掀开了那么多块。那个温暖的小窝,那个遮风挡雨了几年的家,回不去了。
我跳下梯子,接过先生手里乱草中的几只小鸟。它们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尖嘴朝着不同的方向,像是在找妈妈。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放回去,又觉得不可能了。我找了一个草箩,小心翼翼地把小鸟一只一只捧进去。它们的身体温热而柔软,心跳快得像打鼓。我把草箩端到楼下,选了一棵靠近管道方向枝繁叶茂的李树,把箩筐卡在树杈之间。我想,鸟妈妈回来,循着声音一定能找到它们。
傍晚,鸟妈妈回来了。
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发现窝不见了的。我只听见一阵叫声,从头顶方向传来,尖锐、急促、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质问……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暮色里盘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揪着。
接下来的三天,我每天都去看那几只小鸟。第一天,它们还活着,叽叽地叫着,嘴张得大大的,以为我是来喂食的妈妈。第二天,有一只不动了。第三天,剩下的也都不动了。
我伤心又内疚地把它们埋在樟树下,用树枝立了一个小小的标记。
鸟妈妈不再叫了。它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件事过去很久了,那个卫生间的扣板一直没装回去。换气扇先生用胶带封住了,管道口也堵上了。那个洞口还在,但再没有鸟从那里进出了。
好长时间了,我总是想起那个黄昏,想起鸟妈妈凄厉的叫声,它来回地飞啊,无助地地呼唤。我想起先生掀开扣板时的愤怒,又想起他捧起小鸟时的不舍,这两种情绪也在我的心里搅了很久,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绳子,到至今也没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