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千佛山

傍晚，下班出门的时候，雪下得正酣。

一周前，冬约我尝济南特色美食。天气很冷，他要了滴滴打车，接我来到千佛山北门外的一家小酒馆。推门眼镜满了雾气，冬从羽绒服口袋掏出一片眼镜布递给我，擦过眼镜，我们在靠窗的一个卡座坐下来。抬眼便可眺望千佛山。

冬点了几道菜，一瓶趵突泉白酒，一壶老普洱。雪夜寂寥，酒馆里竟只有我们二人。

菜很快端上桌，我们浅酌慢饮，叙些新近发生的见闻和感悟。

酒馆虽小，装饰古朴素雅，迎面墙上挂一幅千佛山雪景图，素白的雪覆着黛色的山，像极了此刻窗外的光景。酒馆里放着《山野幽居》背景音乐，乐曲悠扬婉转，绵长柔和。恍惚间，似有林间清风拂过耳畔，又有山泉潺潺淌过心间。空灵而悠远。我浸漫在了这一方暖融融的光阴里。

我望向窗外，风雪弥漫处，千佛山苍苍茫茫，似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冬见我呆呆的出神，问：“你有心事？”

我单是举杯饮酒。一杯复一杯，未发一语。冬不再问，陪我喝着。

“先生，菜齐了。”服务员端上盘糖醋鲤鱼，鱼香扑鼻。

一时间，冬来了兴致，催我道：“快趁热尝，地道的明湖鲤鱼。”说着，又与我碰了满满一杯。

冬是个雅致的文化人，爱品茗、好书画、喜收藏，对美食更是格外讲究。桌上的奶汤蒲菜、水晶莲藕、锅塌茭白，正是“大明湖三美”。每次小聚，他总会带给你不期而遇的惊喜。

其实我哪儿有什么心事，不过是小说《涅槃》的修改正到紧要处。书中的钱融、钱进、肖珊，早已像血脉相连的亲人，时时在我脑海里低语，那些鲜活的面孔，总也挥之不去。

食过鱼，两碗热气腾腾的茄子炝锅面随后端上来。几杯烈酒，热汤下肚，暖意从胃里漫向四肢百骸。

这次我抢着去吧台结了账。刚要离开，“喵呜”一声，一只花猫从吧台上跃下来，险些跳到我的身上。

“小花，回来。”随着一声温柔的呼唤，“小花”看了我一眼，溜进吧台里去了。

“吃得还合口味吗？欢迎常来。”吧台里的女人冲我微笑，笑起来很和善，一双眼睛清澈美丽。她约莫五十岁年纪，穿一件大红色的中式上衣，肤色白皙。我连忙道谢，心头添了几分暖意。

回到卡座，又与冬喝了会儿茶。

离开时，本想再与她打招呼，却发现她已不在吧台。

冬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提议：“你们作家，不是总爱雪天登山吗？上千佛山吧？”

“好。”我笑着应和道，“艺术本就偏爱这份孤绝的景致。”

天寒彻骨，北风卷着雪花，凛冽地刮过脸颊，酒意顿消。天气预报说，今夜零下十度。登山石阶被白雪覆盖，我们一步一出溜，艰难地向上攀登，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行至唐槐亭，驻足而立。亭外飞雪漫天，城区灯火璀璨，温暖了整个济南城。

“快看，好多猫！”冬的惊呼，将我的目光从远处的灯火拉了回来。

“喵呜——”一声悠长的猫叫，一只大黄猫从亭旁的石阶上纵身跃下，稳稳地落在雪地上。不远处，一位穿大红羽绒服的女士正弯腰撒着猫粮，脖子上围一条洁白的围巾，头上身上满是雪花。边旁站着个提食品袋子的女孩。

我们走近。红衣女士闻声回头，雪光映着一张清秀的脸庞，温婉动人。

“是你们？”她的语气里满是惊喜。

“是您！”我亦是一惊，正是小酒馆里那位女子。

话音未落，四周已响起此起彼伏的“喵呜”声。十几只流浪猫，黑的、白的、黄的、花的，从密林深处的翠柏间窜出，跃下松枝时，抖落满树碎玉般的雪花。它们像是饿极了，纷纷围向猫粮。

我正要开口，却见一只肥胖的白猫颤抖着，一瘸一拐朝她挪去，似旧相识。她急忙俯身抱起它，白猫腹部有道长长的伤口，渗着血，一条腿也伤得厉害。

“小莲，快拿医药包。”她的声音里满是疼惜。

我这才知道，提袋女孩叫小莲。

“这冰天雪地的，苦了你了。”她一边轻声说着，一边为白猫清理伤口，像在安慰受了委屈的孩子。

大雪仍簌簌落着。

我问小莲：“你们常来喂猫吗？”

小莲抬眼看我，颇骄傲地答道：“张姨是济南流浪动物保护中心志愿者，她最疼惜这些小猫咪了。冬天山里找不到吃的，下雪天更难。她每天都来。”

我在这城市生活多年，知道有宠物医院，却不知还有个流浪动物保护中心，有这样一群默默守护小动物的人。

“小莲，大白伤得重，咱们带它回去。”张女士轻声说。

小莲轻轻抚摸着大白的头，“疼不疼呀？”大白“喵呜”两声，像在回应，又像在道谢。小莲把袋里剩余的猫粮全撒在干净雪地上。

张女士解下围巾，小心翼翼地裹住白猫，抱在怀里。那一刻，我感到张女士给了世界一个最温柔的拥抱。

“你们慢慢登山，我们得赶回去，大白需换药。”她说着，抱紧大白，在小莲的搀扶下，踏着积雪，缓缓向山下走去。

她们的身影渐渐远去，我与冬立在雪地里，望着那群埋头吃食的猫，良久未动。

之后数日，我专心投入小说创作。

三周后，《涅槃》完稿。黄昏时分，济南又飘起了大雪。

我约上冬，再访千佛山。仍是那片雪地，仍是那群猫，像一大家子围在一起吃饭。空山寂静，不见张女士与小莲，唯有雪中两串深深脚印，蜿蜒下山，如一条温暖的带子，系着这片山野的温柔。

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漫过山峦，月华如霜。

我和冬就要转身离去的时候，身后“喵呜”、“喵呜”声响成一片。我猛回头，看见一只大白猫蹲在石阶上，摇晃着头，叫声最大。

寒风掠过耳畔，带着雪的清冽。我忽然懂得，这世间的暖意，从不是喧嚣的告白，而是寒夜里的一份惦念，风雪里的一次俯身，伤痛中的一层护膜。

想到张女士和小莲，我内心涌上感动。爱是宇宙的底色，无论人类还是大小动物，都是有血有肉的生命。万物有灵，众生平等，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温柔以待。

下山时，我看到沿途一尊尊石雕佛像身上都落满了雪。

我的眼前又浮现那红色的身影。

月光下，千佛山白雪皑皑，静默伫立。那抹红色，似化作了一缕暖阳，在这风雪夜里，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