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跃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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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书是凝固的路，
路是奔腾的书。
行路，字句在足底生风；
掩卷，山河从纸页跃出。
1
当最后一门考试结束铃响起
一抹高中时代的青涩
便如粉笔字般轻轻擦去
课桌吞下三载落日
余晖推我融入哈尔滨站的喧腾
这是我初次感受松脂裹着的铁轨冷香
松针的清气劈开风
稀释我行装中的油墨味
的士的车轮碾过条石
吐出年轮的碎屑
俄式穹顶在窗外浮驰
金箔裂纹在靛蓝天幕中呼吸
我放下浸染霞光的行囊
漫步中央大街
欧式建筑如史诗般铺展——
哥特尖塔耸揽星野
拜占庭的流光从马赛克间滴落
石砖的纹理中
我的心跳在百年脚印下震颤
当唐槭树影筛落夜色
街头手风琴溢出《喀秋莎》的颤音
我踏过百年步履打磨的石街
步入老道外的街区——
中式四合院紧裹巴洛克浮雕外套
藤蔓缠绕的科林斯式柱头间
如意纹花坠串起蝙蝠铜钱
巴洛克卷纹渗入砖缝的酱油底色
市井烟火在泛黄册页上洇开……
不经意间
来到防洪纪念塔旁的店铺
见赫哲族匠人手指翻飞
大马哈鱼皮在掌心蜕变
鱼鳞脉理皴出立体山水
最令人惊叹处
匠人将半年光阴
一针针揉进鱼皮衣袍
冰棱寒气与人体温度
在皮革纹路间悄然私语
孵出一袭行走的江河
2
当市井烟火渐渐沉寂
我裹着夜色返回酒店
欧式复古风格浸染着街道的流光
水晶灯投映俄式裙裾在墙上起舞
百年大钢琴的键缝里
浮起柴可夫斯基的《船歌》
黄铜座钟着遥远的光阴
于绒布褶皱里氤氲成伏特加的酒痕
酒店大厅的幕墙
摊开北国四序的经卷——
春润松针挑破冰甲
夏拨船桨裁开江绸
秋染花山燃灼云絮
冬展幻境凝雾成冰
待指尖触碰画中雪粒的刹那
我的呼吸在幕墙玻璃上 绽出霜花
3
行过千年红松林
杜鹃花掀开虎峰岭石崖的苍褐
小鹿的蹄尖叩响解冻的溪琴
呦鸣声 渗入雾绢
穿过白桦林披拂的风霜
鹭鸟的翅尖
将兴凯湖万顷碧波裁成两片翡翠
一转身
秋色已漫过大兴安岭脊线——
未尽的层林
枫桦柞树抖落红黄锦缎
风过处 松果坠地
惊起花栗鼠叼走最后一粒秋光
眼光扫过 视线突然被钉住
冰雪大世界奇观簇拥——
在顶峰的辉光中
呼玛县红石砬子悬崖
正遍布凝固的奇迹
山泉自崖隙悬挂珠帘冰瀑
宛若水晶垂链
冬天的深沉用银色翘望春光
正沉醉于静览
忽传来索菲亚教堂的钟声
放眼望去——
江水将钟声滤成涟漪
漾皱广场雕塑的轮廓
倒影里浮现教堂的尖顶
街上的行囊在波纹中行走
囊中冻梨酥的甜糯等不及归期
探出头来欲乘江水奔回故乡
4
次晨微光初露
我汇入平山鹿苑的人流
林间薄雾未散
苔藓的冷香沁入肺腑
忽见一只梅花鹿从白桦围栏边探头
温热的鼻息呵暖我掌心
羊驼卷毛垂坠晨露
蹭过一队少年的衣角
抖落一串银凉
笑声在鹿角间结网
惊起三两只林鸟
渐陡的山路拧紧小腿的弹簧
踏足观景台刹那间
林海自脚下奔涌成瀑
黑土地展开巨幅绒毯
我以掌根叩响铜钟
松涛裹颤音滚过山谷
碾碎疲惫的茧壳
钟声在骨缝里栽下松苗
山巅的松风
正俯身擦拭攀援的足迹
5
旅程向北延伸
漠河的极昼之光
熔化了地理课本的铅字
凌晨三点的天空
漾开鲑鱼鳞般的珍珠灰
对岸山脉如鲸脊浮游
背鳍犁开雾霭的绸面
忽见白尾海雕掠过国境线
翅尖切开两半天空
瞬间弥合成同一片晨雾
在龙江第一湾
我随登山队伍沿木栈道盘旋而上
一位白发老者拄杖而行
喘息声飘入耳蜗：
“替我摸摸界碑！”
当指尖触到“中国最北点”石刻的冷冽
转身却见老人在山腰挥手
界江风掀起他衣襟一角
露出锈色军功章
而雾霭深处
瞭望塔正吞吐晨昏
守望者注目的眼神
在兴安岭雪松间生根
重返哈尔滨那晚
中央大街拉开夜曲的序幕
手风琴声漫溢老阳台
我怀抱列巴坊的黑面包分开人群
忽见校门石柱铭刻青春之光
想起鹿苑少年扬起的衣角
书包上校徽与石柱铭文在风中共振
6
离别的列车启动
窗外松花江波光碎成银鳞
锈迹斑斑的铁船衔着夕阳
灯塔抛出光绸裹住廊桥
我在心里默念：别了，青铜般的黑土地！
风在船缝间低吟：等你
斑驳铁锈却牵着我的影子不肯松手
直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当窗外掠过一片白桦林
树干眼睛的凝视在铁轨上烫出星火
我翻开染着松香的笔记本
一片枫叶跃出纸页
叶脉间奔涌着黑土地的江河
而我的路，沿着铁轨延伸
以光的年轮
拓印着黑土地的厚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