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公公是一位农民,淳朴、实在,像土地一样沉默而可靠。他个子不高,却有着被阳光和岁月打磨出的健壮身躯。农忙时节,他总是天未亮就下地,在田埂间弯腰耕作,汗水浸透衣衫也从不言苦;农闲时,他便去帮邻村的瓦匠打零工,一砖一瓦、一分一厘地攒着补贴家用的辛苦钱。
我女儿今年十九岁了,刚刚去杭州读大学。时光荏苒,可有些记忆却愈发清晰。还记得我刚与他儿子谈恋爱时,公公曾在邻里间欣慰地说:“我儿子有福,娶了个既漂亮又能干的女朋友。”我知道自己谈不上多漂亮,但做事利落、肯吃苦,也有一颗真诚善良的心。转眼二十年过去,我与公公婆婆从未红过脸、吵过嘴。这个家,因他们的勤劳与淳朴,始终暖意融融。
结婚时,公公拿出积蓄,为我们在县城置办了一套婚房。尽管我们也分担了一半债务,但那沉甸甸的心意,让我至今感念。那时我们工资都不高,只能省吃俭用、一点点偿还。也正是在那段清贫却充满希望的日子里,我们的女儿降临了。孩子从小到大都是我亲手带大,公公婆婆因家中农事繁忙,未能帮忙照料,但我从未埋怨——我明白,他们的爱,藏在每一次弯腰收割的背影里,藏在默默无言的付出中。
女儿高一那年,公公突然病倒,住进了县医院。检查报告上“肺大泡肿瘤”那几个字,像冰锥般刺入我的眼中。我知道,属于他的时间不多了。从那以后,奔波于医院和家之间。他望向我的眼神,日益孤独,甚至带着一种让我心碎的无助。每个周末,我都带着女儿去看他。爷孙俩低声说话时,我便悄悄退到门外,留给他们最后珍贵的相处时间。可他总是很快催我们离开,反复念叨:“这里是肿瘤科,你们不能待得太久……”——直到生命尽头,他惦记的仍是我们的健康。
我不怕。我把他换下的衣物带回家清洗,阳光晒透、叠得整齐,再送回病房。那些路,我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只愿他能舒服一点、心安一点。
最后的时光里,癌痛如影随形。常常发热和剧痛,他总将这些煎熬吞在心底。一次他打电话给他儿子,也只是轻声说:“我想回家看一看。”丈夫无奈,还是把他接回了家。
第二天下午,他独自去了祖坟,在那里静坐良久,泪水伴着疼痛交织。坐累了,他索性就倚着土墩躺下。天黑时,他蹒跚归来,将婆婆轻轻支开,又一次打电话给他儿子:“我不想拖累你们,我先走了……”
爱人感觉不对头,顿感有一种不祥之兆,立即带上我打车直奔老家。可是,我们还是迟到了一步,公公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在杂物间发现了公公的遗体,旁边有几支烟头和一个空空的农药瓶。几根烟头还有余热,里面藏着他对我们的眷恋与不舍。他不愿成为我们的负担,不愿这个刚刚好转的家被拖垮,更不愿自己生命的尊严被疼痛一寸寸侵蚀。最终,他选择了沉默的离别。
岁月流转,女儿已长大离家,而公公也逝去多年。可他留下的勤劳善良、坚韧宽厚,却始终萦绕在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成为我们心中永不褪色的温暖与痛楚。
今日冬至,我又想起了我的公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