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是2021年3月18号摔断腿的,股骨颈骨折。从那天起,妈妈就一直卧床静养。长期瘫痪在床,身上没有长褥疮,也没有得肺炎——说出来真像是个奇迹。从她躺下的那天开始,我就弄了张钢丝床,睡在她房间里,到现在都没有挪过窝,帮她翻身、肢体按摩。
别看妈妈今年都九十七了,脑子可清楚着呢,一点儿不糊涂,还特别会想事儿。这大概是从她娘家那边传下来的长寿基因吧。我外婆活到八十五,大舅九十三,二舅九十二才走的。妈妈会用遥控器开电视、开空调,最喜欢看中央一套和三套,新闻联播啦,晚会节目啦,她都爱看。她还有个习惯,喜欢开着电视睡觉。我有时候偷偷给她关了,嘿,她立马就醒,好像梦里也在看电视似的。
妈妈勤俭节约一辈子。我前脚开灯,她后脚就关灯,总对我说“费电,费钱”。我就逗她:“妈,等你百年之后去了那边,到处都黑漆漆的,现在有光,还不赶紧多照照?”我当她是文盲,听不懂什么“灯火可亲”之类的话,可她却用反问句回我:“你怎么知道的?尽瞎说。那边是极乐世界,只有白天和春天。”我们母子俩都哈哈地笑了。
这些天,我在她屋里经常伏案写写东西。她瞧见了,就问我:“写一篇文章,能拿多少钱啊?”我对妈妈笑笑,没有回答。她又跟我说,多年前有一回她去超市,碰见有个熟人跟她说:“你儿子文章写得真好。”她认真地对我说,有人夸夸是好事,但咱们要低调。
冬至一过,她天天问我一遍:“还有几天过年啊?”——她是又开始盘算压岁钱的事了,心里数着有几个小孩,得准备多少份。
自打妈躺下,大哥、二哥跟姐姐们不知道来看过多少趟。每回他们来,妈总重复那句话:“多亏当初硬是生了这个老儿子,不然我这条命早就没了。”她跟我说过,怀我那会儿,她三十六岁,肚子里的我已经三个月了。家里已经有五个孩子了,实在养不起,就打算去高邮县人民医院引产。结果在医院碰上一位乡干部,叫陈明奇。陈干部劝她:“付师娘,回家吧,多一个孩子,多一份力量。”后来,我常常淘气时妈常念叨:“你的命啊,是陈明奇给的。”
我两岁那年,妈妈一个人撑了一船荒草,去高邮大淖卖钱。她把我们兄弟仨都带上,顺便进城里玩玩。那天妈妈买了三个黄烧饼,我们哥儿仨吃得香极了。此时,有对城里夫妻没孩子,刚巧路过,看我又机灵又爱笑,就生了想抱养我的念头。我妈舍不得,只说“以后要常来往”方可。那时候家里有六张小嘴,天天要吃要喝,太难了。两个哥哥一听,赶紧死死抱住我,对我妈喊:“我们回家!不许把宝宝送人!”——这事是多年后大哥亲口告诉我的。大哥说,妈妈当时搂着我们仨,哭成一团,嘴里一直念:“回家,咱们回家……妈妈就算砸锅卖铁,也把你们拉扯大。”
唉,往事不堪回首,想想就要流泪。
现在妈妈老了,我们总算有能力保护她、照顾她。我们就想让她在人世间多待一天是一天,安安稳稳、乐乐呵呵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