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后出生的我,童年记忆始于,跟着年长几岁的同伴们在乡野间奔跑。
他们手持系着麻须的红缨枪,仿佛英勇的战士,将稻草人当作假想敌人。那时乡村学校的师资匮乏,老师多由本地关系户担任,学识有限,我的启蒙教育因而颇为艰难,许多时光在懵懂中流逝。
时代印记深深刻在脑海里:满墙的大字报,集会时震耳欲聋的口号声。我们没有像样的玩具,一把木制小手枪或一杆红缨枪,便是最珍贵的宝物,终日爱不释手。我们在村落巷陌里穿梭,在无边田野里疯跑;阴雨天里下河摸鱼捉虾,热日当头时摘梨偷瓜。我们的童年,如同家里的鸡鹅鸭群,自由生长,无拘无束。
盛夏傍晚,村东头的水泥桥是纳凉的好地方,最佳位置总被桥头那户人家早早占据。我躺在桥面上仰望星空,姐姐在一旁摇着蒲扇,讲述牛郎织女的传说。冬日来临,家家户户都在屋旁堆起高高的草垛,那就成了捉迷藏的绝佳场所。只是我总跑不过伙伴,常懊恼自已没有一双合脚的好鞋。那时学雷锋风气正浓,我们常去为孤寡老人挑水扫地,在生产队的田地里拾检遗留的麦穗。
我们从课本里认识了汽车、火车和雄伟的南京长江大桥;知道了草原英雄小姐妹龙梅和玉荣,铭记了邱少云、罗盛教和黄继光的英雄事迹;背诵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诗句;同时也发现,知了壳可以拿去换糖块。在童年里,吃的诱惑胜过一切。我们千方百计寻找知了壳。
村东头的一条圩堤树木丛生,很少有人去,因为那里坟冢遍布,即使白天也光线幽暗,阴气森森。一个雨后的清晨,幼年的我独自走进那片小树林。泥土湿润柔软,知了正从地下钻出,沿着树干爬升,留下一个个的小洞。那天我收获满满,捡了一小口袋的知了壳。准备回家的时候,一座新坟闯入视线,墓顶红绿黄纸剪成的招魂幡格外刺眼。风吹幡动,乌鸦啼叫,我顿时毛骨悚然,拔腿狂奔。那次经历刻骨铭心,我再不敢踏入那里半步,甚至在成年后,坟头飘动的纸幡仍不时闯入我的噩梦。
我比小姐姐小三岁,母亲下田干活时,她常带我去门前的小河边玩水。印象中五岁那年,八岁的姐姐又领我去了。河床干净光滑,我一不小心就滑向了河心。聪明的姐姐没有贸然下水,而是跑回家里叫来了外婆。清澈的河水中,我的头发在河心忽隐忽现。小脚外婆一把抓住了我的头发,将我拖上岸。河水是儿时的乐园,也曾险些夺去我的生命。水乡的经历练就了我的水性,如今在大运河中往返畅游已不在话下。
童年里做得最多的事,便是拾粪和拾柴。相比之下,我更喜欢拾柴。每天放学后,先在铁锅里舀些冷汤泡饭囫囵吞下,攥着根麻绳便往圩堤上跑。拾柴总要结伴而行,放学前就约好了伙伴。那时圩堤上树木品种繁多,柳树和榆树居多,贫瘠的土壤喂不饱抽条的树枝,大风过后遍地都是枯枝。我们边玩边拾,天黑前总能捡满一捆柴火。
我家住在草荡地区,本不缺柴草烧,每年冬天生产队还会分给各户半亩荒草。但母亲总把捆得齐整的荒草码在墙角,舍不得烧,留着攒到城里卖钱。记得有一年冬天,母亲把荒草一捆捆装上船,带着大哥二哥和我去高邮城里卖草。母亲十七八岁就闯过上海滩,骨子里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她一条蒿子撑船至县城大淖河。那时城里人烧大锅,荒草是抢手货——既干净又耐烧。草行老板刚过秤,母亲就麻利地谈成了买卖。
我们兄弟姐妹感情极深。我排行最小,大哥二哥处处护着我。夏天我痴迷萤火虫,他们就用青霉素小瓶装了十几只给我玩。可惜瓶盖戳的眼太小,一夜过后萤火虫全死了。那时我总想不通:为什么小虫子会闷死?就像想不通广播里怎么会有声音、收音机怎么能收到不同频道?
父亲是个爱新鲜的人,家里很早就有了一台半导体收音机。我们常围坐着听广播剧《人生》,高家林与刘巧珍的故事让人心里发酸。刚通电那会儿,我们总往邻居家跑看电视剧《霍元甲》,可惜总是停电。村里放过露天电影《闪闪的红星》后,我被潘冬子形象所吸引,做梦都想有顶军帽。后来有位退役军人找父亲看病,临走时送了顶带五角星的军帽给我。我如获至宝,天天戴着它招摇过市,特拉风,小伙伴想戴一下都得用麦芽糖来换。
那时候上学,劳动比读书更重要。学校有试验田,我们二三年级学生就得跟着高年级下地,挖地、除草、施肥样样都干。生产队小队长常请我们去拾稻穗、放草粪,完事后每人发一支铅笔作奖励。我机灵嘴甜,三年级时被大队干部挑去唱文娱说快板,还挣了工分。可大量时间耗在文娱活动上,数学渐渐荒废,语文倒是越说越溜。后来与高中无缘,成了我一生的遗憾。
装在瓶里的萤火虫为什么会死?等你终于悟透这个道理时,萤火虫早已和我们的童年一起,消失在时光的长河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