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眼看就七十了。岁月在他脸上刻满了皱纹,跟了他大半辈子的咳嗽,始终没有离去。
前些天我们见着,他说他夫妻俩又续了一年工,继续给养殖大户养罗氏虾。侄子和侄媳妇都劝说: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何必还这么辛苦?二哥自己也跟我念叨过好几回,说去年夏天热得受不住,实在累人,他和二嫂管着的塘口有一百多亩呢。因为二哥高中毕业,懂门道、肯琢磨,亩产硬是比别人高出两千块,老板说什么也不肯放,非要留他再干一年。
我们兄弟三个喝酒时,大哥曾认真对我说:“就算把老二丢到天边,他也能靠自己活下来。他能吃苦,更肯动脑子。”说起二哥啊,这话得从头讲起。
二哥生在1957年,两三岁就赶上饥荒,童年是在缺吃少穿里熬过来的。我家成分不好,是破落的地主家庭,这顶帽子压住了大哥和二哥的上学路。大哥只念到小学,初中都没能进;二哥虽然初中成绩好,被推荐到公社读高中,可开学才十天,村里一个识字的“小先生”就在公社门口贴了大字报,指名道姓地问:为什么贫下中农的孩子上不了高中,地主家的后代却能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特殊年代,二哥只能卷起铺盖回家。
母亲看二哥整天没精神,心里揪着疼。她要父亲去托托关系,看能不能让孩子继续念书。可父亲脸皮薄、性子直,拉不下这个脸。母亲不一样,她年轻时在上海大户人家帮过工,见过世面,骨子里有股韧劲儿。她直接找到中学校长戴祖宽——说来也巧,戴校长和母亲还沾点儿亲。开学两个月后,二哥终于又回到了课堂。1975年夏天,他高中毕业。
毕业后,大哥带着二哥在生产队的窑上掼土坯。那是实打实的重活,刚出校门的二哥身子扛不住,先流鼻血,后来咳个不停——咳痨的病根,就是那时落下的。二哥看窑边土壤肥沃,随手种了些扁豆。到了秋天,扁豆花开得热热闹闹,紫盈盈一片,煞是好看。可这好看却惹了祸。队长咬定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脚”,带人把豆秧连根拔了,说是“彻底割掉资本主义尾巴”,还罚了二哥两个月的工分。
1977年恢复高考,二哥也去了。可那时候上学以劳动为主,复习时又找不到资料,赶得慌,结果与大学无缘。母亲看两个儿子整天在窑厂掼坯,不知哪天才是个头,就想让二哥学门木匠手艺。母亲心里有个老理:荒年饿不死手艺人。更何况在农村,有手艺将来也好说亲。
那时生产队管得严,天天要出工。二哥学手艺只能是偷偷摸摸。师傅家在邻乡,这事绝不能让队里知道,否则肯定被揪回来。那时盖房打家具多用老榆木,刨槽凿眼特别费劲,师傅家的重活也全是徒弟干。二哥的咳嗽,就这样一天天加重,一声接一声,几乎没断过。
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二哥浑身像憋足了劲儿。他起早贪黑自己掼土坯、烧窑,硬是烧出两万块砖。房梁与椽子都是他一刨一凿做出来的,钢筋水泥石灰也是他用船一趟趟拉回来的。一路汗水,滴下一路咳声。硬是靠着一双手,二哥夫妻俩终于在老家盖起了两间瓦房。
1989年,私营企业如雨后春笋,在中国大地上涌现。后来,他去县城大型鸡厂做起了技术员。疫苗接种、饲料配比、疫病防治,二哥样样拿手。他闲时不停看书学习,还考取了畜牧兽医师资格证。那一年,他又拿到了驾照,常到苏锡常去送货。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二哥在县城盖起了三间两层小楼。
家乡是平原草荡地区,鱼虾水族活泼泼地跳跃其间。如今二哥养殖罗氏虾已经多年,摸出了一套实实在在的技术,产量和质量都比别人高。养殖这行,硬碰硬,赚到钱才是真本事。留用二哥的老板,是个明白人。
幸福真是苦干出来的。现在的二哥,已经老了。只愿他身子硬朗,笑声永远盖过咳嗽声,好好享受日子馈赠的时光,在这厚实的土地上,接着续写他平凡而又结实的故事。
让时代落下的病根,都随风而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