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香接到弟弟春生电话的时候,正站在阳台上晾衣裳。电话那头声音喜冲冲的,像刚揭盖的蒸锅:“姐,录取通知书到啦!国庆第二天办酒,把侄子二十岁生日一并移上来,热闹热闹。”
高铁窗外的绿色一块块向后倒。从南京到县城,再从县城坐上干净敞亮的13路公交车。刚下车,就听见熟悉的“突突突”的声响。春生开着那辆旧四轮来了,咧着嘴笑,额头上汗珠子在太阳下亮晶晶的。
乡村的路有点窄,可水泥路面是光溜溜的,车子跑起来也是爽爽的。春生扶着方向盘,话像田埂边的草,冒得零零碎碎:“今年虾子不争气……后期又犯病,白忙活了……”春香伸手摸了摸副驾的坐垫——裂纹像干涸的河床,纵横交错。这车还是十年前她给买的,秋收运粮,夏日拉肥,弟弟总说“来劲”。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稻茬的芳香气。她忽然就恍惚了——这味道,能把人一下子拽回好远好远。
那年她高一,妈查出肾盂肾炎。起初谁都没当回事,农村人,头疼脑热扛一扛就过了。可病这玩意儿,你越扛,它越往根里钻。后来成了慢性肾病。再后来,家里的钱匣子就见了底。爸爸总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抽闷烟。烟雾缠绕着,像解不开的愁。
春生正要中考。夜里,爸在油灯下咳了两声:“香啊,你看……”话没说完,春生“噌”地站起来,脖子梗得直直的:“我姐成绩比我好!她身子骨又弱,我不读了,我来种地。”少年的声音又脆又炸,震得梁上的蜘蛛网在晃动。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春香在学校总心神不宁。送生活用品来的永远是弟弟,骑那辆叮当响的旧自行车,三十里路,满脸的汗。问起妈,春生就抹把脸:“好着呢,妈叫你安心。”直到考完回家,看见堂屋桌上蒙着黑纱的相框,她才明白——原来人痛到极处,是哭不出声的。她跑到后河边,对着那座新坟跪下去,眼泪如决堤之水,肆意流淌。
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来时,整个村子炸了锅。爸爸买来一万响的鞭炮,噼里啪啦炸红了半条巷口。她悄悄揣着通知书又去了后河,对着坟头轻声说:“妈,我走啦。我会好的,这个家,还有春生,都会好的。”
四轮车熄火时“突”地一抖,已到家门。
院子里早已闹哄哄一片。老舅坐在八仙桌边,戴着老花镜登记人情账簿,烟夹在指间,积了长长一截灰。春香掏出五百块递过去。老舅抬眼看看她,笔头顿了顿——这外甥女在省城混得风光,礼数倒是平常。春生浑然不在意,忙着给人递烟:“姐回来就好,家热闹更好。”他心里清楚:姐姐在南京买房背着一身贷,这些年却没少往家寄东西。亲情,哪是账簿上那几个数字能算得清的?
夜里睡在旧床里,窗外的虫鸣一阵密、一阵疏。她想起傍晚时弟媳妇悄悄拉她到厨房:“姐,孩子这四年学费还不少呢,我们夫妻俩慢慢攒……”她只是拍拍弟媳的手,没接话。
第二天一早就要走。侄子推着电动车送她去车站。候车室人声嗡嗡,她突然从包里掏出一个厚信封,塞进侄子手里:“收好。学费的事都有姑姑来管,别跟你爸妈说。”年轻人愣住,捏着那叠厚厚的信封,喉结动了动。
“咱老家规矩,人情往来讲究个对等。我要是给多了,明年你爸该又为难了。”她笑笑,眼角细纹像浅淡的涟漪,“你是咱家第二个大学生,还得加油学。”
公交车开动时,她从窗里望出去。侄子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信封。车子拐过弯,人影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风又从窗外吹进来,春香闻到了公路边野菊花的味道——淡淡的,苦苦的,却又透着股韧劲儿。像这片土地上的许多事,许多情。
车摇晃着向前。她知道,前方是南京,是自己不懈的工作,是女儿的家长会,是丈夫等她回去的晚饭。而身后,那条沿着13路公交车蔓延回去的路,通向一个永远亮着灯的小院,通向后河边那座安静的坟,通向生命里最深沉、最扎实的那部分——是根、是来处,是热乎乎的亲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