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们

小强今年上三年级，写字总爱缺胳膊少腿。作业本子一翻开，到处都是老师用红笔留下的圈圈点点。

那天，语文老师布置的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晚饭后，小强趴在小方桌上绞尽脑汁写了半天，写完后先递给妈妈看。作文里有这么一段话：

“我的爸爸有几个铁杆沟儿们，就喜欢喝酒打牌，经常到我家来玩。我妈妈烦死了……”

妈妈读到这儿，“扑哧”笑出声来。她摸摸小强的头，把作文本轻轻放在桌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轻声说：

“写得挺真实。小强啊，‘哥们’的‘哥’字，上下堆着两个‘可’——意思是，朋友要交对了人，那才‘可’以做哥们。”

妈妈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个歪歪扭扭的“沟”字。

“要是写成‘沟’字啊……人就得留神啦。如果一脚踩空，那就真的掉进沟里了。”

小强望着妈妈，似懂非懂。他抬起头，看见妈妈眼里闪着亮光，柔柔的，却没什么笑意。

妈妈把作文本合上时，小强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笑闹声。他跑到阳台，看见爸爸正和三个朋友勾肩搭背往楼道里走，每人手里都提着酒瓶和熟食。

“他们又来了。”小强说。

妈妈没应声，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她开始洗中午就洗好的碗。

门被钥匙拧开时，客厅瞬间挤满了烟气。爸爸嗓门很大：“我儿呀，将来肯定比他爸强！”一个叔叔过来揉了揉小强的头，小强闻到他手上浓重的烟草味。

“哟，写作业呢？”爸爸瞥见桌上的作文本，顺手拿起来，“让老爸看看我儿子写得好不好……”

空气突然安静了。厨房的水声不知何时停了。

爸爸盯着本子，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几个叔叔探头想看，被爸爸侧身挡住了。他说了句“你们先坐”，就拿着作文本走向厨房。

厨房门轻轻关上了。

小强竖起耳朵，只隐约听见妈妈很轻的声音：“……孩子眼里看见的……”爸爸低沉回话：“……我的问题……以后少来……”

几分钟后，爸爸走出来，脸上有种小强没见过的神情。他把作文本放在桌上，拍了拍儿子的肩，什么也没说。

那晚，“哥们”们早早散了。爸爸主动收拾了桌上的空瓶和烟灰，然后坐在小强旁边，看他订正错字。小强工工整整地，在草稿纸上写了二十遍“哥”——上可，下可。

“爸，”小强突然问，“两个字都是‘可’，是不是要两个人都觉得‘可以’，才是真的哥们？”

爸爸愣了一下，望向厨房。妈妈正在擦灶台，暖黄的灯光洒落在她的背影里。

“对，”爸爸的声音有点哑，“要两个人都觉得可以……家里家外，都是这个理。”

小强拿起橡皮，轻轻擦掉作文里“沟”字。一个端端正正的“哥”字跃然纸上，像一个小心翼翼的承诺。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着人间无数或深或浅的沟，也照着那些在填沟、搭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