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话,让我心头一紧:“世界是个圆,你送出去的爱,迟早会换种模样,回到你跟前。”
可后来我才明白,这句话其实只说对了一半。
2020年春节,他回三垛镇司徒村过年。午后干冷,风刮得树梢打颤。他突然说:“去村后看看吧,我小时候的学校。”
老校址早没了,原地立着服装厂和医疗站,白墙蓝瓦,陌生得很。我们顺着路往西走,到了司徒河边。
野巴根草在河堤上伏着,面枯根深,死死抓着泥土。
三十五年了——司徒河的水还是那样,不急不慢地流。
他蹲在岸边,像是要从水里捞出些什么。
“那时候啊,”他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全校吃喝洗涮,都靠这条河。”
水清得见底,鱼虾在水草间钻来钻去。他常帮食堂挑水,两桶晃晃悠悠挑回来,大师傅塞给他一块焦黄锅巴,嚼起来嘎嘣响——那就是最好的奖赏。
夏天放学,男生们扑通扑通往河里跳。傍晚的河码头成了天然澡堂,不知谁编的顺口溜:“风吹大毛巾,澡盆大无边”。一群半大小子光着膀子,嘻嘻哈哈,把青春的躁动都笑散在风里。
初三下学期,老校长顾汝申搬进了男生宿舍,床就支在门口。
农村孩子野惯了,熄了灯还惦记闹。顾校长往那儿一躺,谁也别想溜出去。宿舍静下来,只剩下呼吸声,还有窗外那白晃晃的月光。
那年中考,司徒初中考了全乡第一。
拍毕业照那天,阳光好得刺眼。顾校长看着这群就要各奔东西的少年,眼睛笑成一条线。
他半认真半玩笑地撂下一句:“往后谁考上大学,可得请我吃饭啊。”
大伙哄笑起来。青春散场,这话也像柳絮,飘飘忽忽,随风远了。
可偏偏有个人,把那句话,连带着那天空气里的热度,一丝不落地接住,揣进了心里。
后来他真考上了大学。毕业后留校教了几年书,又下海经商。日子像上了发条,忙得脚不沾地。
可他心里那个角落,老校长那句话,慢慢沉成了石头。
三十五年了,这顿饭欠得太久。听说顾校长腿脚已不太利索,他不能再等。
电话一个个拨出去。老校长、班主任、几位任课老师,还有如今司徒小学的张校长,都被他请来了。
热热闹闹围成一桌。
那些旧时光忽然活了过来——谁翻墙被抓、谁考好被夸,冬天用冷水洗脸冻得直哆嗦,食堂的粥总是稀得照见人影……
说不完的话,叙不完的情。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全是岁月的回音。
饭后,他搀着顾校长,一起到现在的小学校园里溜达。
操场中央的老花坛,砖缝里钻出野草,破破旧旧的。
他在会议室里对张校长说:“这花坛,让我来收拾吧。”
他自掏十几万,要把这里彻底换个模样。老师们听了,没人说话,只是点头。
他是个爽快人。没几天,施工队就进了校园。
十多天工夫,破花坛不见了,换成平整小径和新栽的苗。又过一个月,整个校园轻轻吐出一口气——绿树撑荫,新花探头。
这顿饭,迟到了三十五年,终究如愿以偿。它不只是一顿饭,还了一桩少年心事;更像是一粒种子,落在故乡的土地里,悄悄发了芽。
他念旧,心思也细。
清明回村祭祖,看见圩堤上老坟散落,黑土路被雨水泡成泥塘,乡亲深一脚浅一脚,祭扫都难。
他没吭声,转头修了一条一米宽的水泥小径,花了一万八。
路好了,人心也顺了。
回村时,邻家高奶奶坐在村口晒太阳。他走过去,塞了五百块钱:“奶奶,买点顺口的。”
碰到五保户张大爷打招呼,他转身从后备箱提出两箱牛奶、一袋点心。
村里人见了他,都亲热地喊他小名:“二子,回来啦?”
中秋和春节去敬老院,成了“二子”雷打不动的规矩。高邮的三垛,苏州的许关,都有他拎着东西、陪老人说话的身影。
他在网上看到老家官垛村有个姑娘得了白血病,默默点开水滴筹,捐了两千。
钱不多,是一份滚烫的乡情。
风在吹,河水在流,巴根草在疯长。
他用一路走来的脚步,把“善良”这两个字,从风水里一句玄妙话,走成了地面上一条踏踏实实的路。
他叫毛安元。
如今,再想起开头那句话——世界或许真是个圆,你送出去的爱,确实会回来。
但它回来的方式,往往不是回到你原点,而是画一个更大的圆,把更多原本不相干的人与事,都暖暖地圈在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