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一块厚重的黑绒布,罩住了这个北方邮城的天空。十点三十分,李秀兰刚把洗好的碗筷归置整齐,准备洗漱睡觉,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是儿子小峰发来的微信。
“妈,睡了吗?”
李秀兰用围裙擦了擦还有些湿的手,连忙拿起手机回复:“还没有,正准备呢?找妈有事情吗?”
她坐到客厅的旧沙发上,等待儿子的回复。这沙发已经坐了十几年,中间凹陷下去的地方垫了个绣花坐垫。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跟你说个好消息。”儿子回复。
李秀兰笑了,脸上皱纹舒展开来。这个月儿子入职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喔,啥好消息呀?”她故意问道。
“妈,我昨天发工资了。”
“是吗?发了多少钱呀!”
“发了5000元。”
李秀兰的手指微微颤抖,眼眶突然发热。5000元,比她在超市收银一个月挣的还要多出两千多。
“这么多,真不错。儿子有出息了,妈妈真为你感到高兴。”她慢慢打着字,每一个字都斟酌着。
“妈,这不算多,我应聘的是外资企业,等过了实习期还会更多。干满两年就翻倍了。”
李秀兰看着这几行字,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十二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小峰趴在餐桌上做作业,台灯的灯光照着他稚嫩的脸。那时她刚上完夜班回来,手里提着从单位食堂买的馒头,那是他们第二天的早饭。
“儿啊,寒窗苦读十几年,总算有回报了。”她发完这句话,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
“儿子能有今天,都是妈妈您的功劳。妈,儿子真诚地说一声,谢谢你!”
李秀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回复道:“想起那些年你放学回家,还熬夜苦读的样子,妈就心疼。我儿有今天不容易呀。”
手机屏幕沉默了一会儿。李秀兰起身去倒水,又想起什么,转身回来盯着手机。
“妈,如果不是你一直不放弃,费尽心思的教育儿子,哪会有今天。初中那会儿因为我的叛逆,真是让你操碎了心。”
李秀兰的心猛地一紧,那个记忆太清晰了——十四岁的小峰,像一头倔强的小牛,梗着脖子瞪着她,眼神里有愤怒、也有委屈。她记得自己当时拿起扫把打他,扫把棍都断成两截,小峰都没哭。她却瘫坐在水泥地上,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妈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啊,那次打你,打得太重了。”
“妈,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不懂事,不能理解你的苦处,不该和同学一起逃课上网,还偷偷地学抽烟。”
李秀兰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没想到儿子还记得这么清楚,更没有想到他还会主动提起。
“那次你打我后,我见你一边切菜一边抹着眼泪。妈,我对不起你!”
李秀兰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泪水模糊了视线。她颤抖着打字:“儿子,……你长大了也懂事了,……妈也就放心了。”
时钟指向十点五十分。窗外传来高铁站的铁轨的轰鸣声,悠长而空旷。
“妈,我记得今天是你的生日。儿子祝你生日快乐。”
生日?李秀兰愣了一下,起身翻看墙上的挂历——农历九月初八,果然没错。她早就忘了自己的生日,或者说,这些年她从来没有认真记过。
“谢谢你,你不说,妈都忘了。”
这时,一个红包出现在屏幕上,写着“感谢你十月怀胎。把我生下来。”
“妈,这是我给你的红包。”
李秀兰还没来得及回复,一连串的红包像雨点一样跳出来。每个红包上都有一句话:
“感谢您凌晨五点起床为我做早饭。”
“感谢您为我洗了十八年的衣服。”
“感谢您省吃俭用给我买参考书。”
“感谢您没有放弃我这个坏小子。”
“妈,儿子爱您,您辛苦了。”
李秀兰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汹涌而出。她捂住脸,肩膀因啜泣而颤抖。这些红包她一个都舍不得点开,就这么看着,一遍又一遍地看着。
“儿呀,妈妈已感动得哭了。”她艰难地打字,“妈不要你钱,你有这份孝心,妈已经就知足了。”
“妈,这是我人生中第一笔收入,你一定要收下。这是儿子第一次尽孝心。”
“你把钱都转给我,你这个月怎么过?”
“妈,我不是还留了几百了吗?”
“那怎么够用?”
“妈,够用了。我吃的是工作餐、住的是宿舍,都是不要钱。所以花不了多少钱的。”
李秀兰犹豫着,她知道儿子的倔强,就像当年那个不肯认错的少年一样。只是如今,这倔强里多了一份担当。
“那好吧,那我就替你保存下来,你要用钱的时候我再给你。”
“妈,你留着花吧。喜欢什么衣服就去买,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李秀兰发出一阵压抑的哭泣,多年的辛酸与此刻的欣慰交织缠绕着。她想起丈夫去世那年,小峰才八岁。她白天在超市工作,晚上去服装厂做包装,就为了多挣几百块钱。最难的时候,她几个月不吃荤,只为给小峰买一双像样的运动鞋。
“妈妈,你不哭。”儿子发来信息。
李秀兰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好,妈不哭。儿子,妈妈爱你。”
她终于点开那些红包,一个,两个,三个……每点开一个,就有一笔钱转入她的账户。当她点开最后一个红包时,发现里面写着:“妈,等我过年回家,给你带观前街里最好的蛋糕,特别甜。”
客厅里的钟敲响了十一下。李秀兰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夜风微凉,吹着她花白的头发。她抬头望向南方,那是儿子工作的姑苏城。城与城之间,是辽阔的地域和漫长的思念。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妈,早点休息。晚安。”
李秀兰回复:“你也早点睡,别熬夜。晚安。”
她走回客厅,将手机放在茶几上。沙发上那个绣花坐垫,是小峰上大一时,用第一笔奖学金给她买的。他说:“妈,你坐这个腰不疼。”
李秀兰轻轻抚摸着坐垫上的花纹,终于微笑起来。这个夜晚,她收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生日礼物——不是那些钱,而是一个男孩成长为男人的证明,是一个母亲所有付出结出的果实。
她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柔的光带。李秀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心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平静和满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