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腊月,九十七岁的母亲,天天都像小孩似的盼着过年。她总要从枕头上微微抬起头,问我一遍:“还有几天过年?老媳妇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不忍心告诉她准确的日子,每次都把天数说得近一些,近到她一睁眼就能闻见年的味道。让老人家高兴,让年的热气早点把她裹住。
母亲还记得我的小外孙,那个不肯在外头过夜的小家伙。她说那孩子认生床,好玩得很。其实我早就知道,今年孩子和爱人都不回来,这是我们商量好的——今年我去苏州过年,去陪陪她们。我在职那些年,春节总在医院值班,欠了她们太多的团圆。
腊月二十七早上,我给住在县城的姐姐打电话,让她来接母亲。特意嘱咐她:一定要哄着点,就说“兆年想她了”。兆年是我姐夫,母亲总念叨他好。这法子百试百灵,母亲听到后,眼睛果然亮起来,反问道:“他真的想我啦?”姐姐站在母亲床前,像鸡啄米似的:“真的,真的!”
这几年,我一直和母亲睡一个屋,在她床头支了张小床。她如今做什么都离不开我的视线。每次给她换洗床铺,褥子底下总能捡出几片漏掉的药,或是不知道啥时候藏起来的小零碎。有一回我去厨房拿个东西,转身回来,小半碗荤汤就见了底。我有点不信,问她这么快就喝完了。她瞥我一眼,反问:“不喝完,难不成倒掉?”
她偶尔也作弊。但这回我查了垃圾桶,干干净净的,真的喝完了。我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她那笑容油亮油亮的。
我退休后,就一直专职服侍母亲。她股骨颈骨折后,卧床好几年了。为了让护理更稳当,我花了几个月考了个老年人护理证,算是正儿八经“持证上岗”。
进了腊月,我开始琢磨:怎么才能让躺着的母亲,也沾上点年味?于是每次从街上回来,我都把置办的年货拎到床边给她过目;年糕、瓜子、花生,还让她亲手抓一抓、摸一摸。母亲爱吃青菜,总说:“九里天的青菜赛羊肉,好吃。”
有一天早上,我在路边买了几斤苏州青,上面还沾着湿漉漉的泥土。回家拎到她跟前,压低嗓门,神秘兮兮地说:“妈,你看这菜新鲜不?我趁人不注意,在人家菜园里拔的。”
她愣了一下,反问:“你就不怕人家骂你呀?”
我笑了:“怕啥?人家骂的又不是我,骂的是陈加英的儿子。”
她愣了愣,做出要打我的手势,嘴里笑骂着:“胆子越来越大,敢直呼我名字?”
每次给她梳完头、洗完脸,我总一本正经站到她跟前:“妈,我这么孝顺的儿子,你好像有好几天不夸了?”
她总是一脸笑意,像刚喝了蜜:“怎得好呢,我家这个儿子,不怕难为情,哪有总要自夸自的?”
母亲床头有个闹钟,她能准确认出时间。腊月十六那天下雪,娘儿俩早早就吃完晚饭,熄灯睡了。陪妈早睡,已成一种状态。夜里妈醒来,看见窗外白茫茫一片,催我:“你怎么还不起床烧早饭?天都大亮了!”
我说:“妈,你看一下钟几点了?”她眯着眼凑近瞧了瞧,轻轻“噢”一声:“才四点,那再睡一会儿。”
母亲一向节俭,舍不得我花钱。所以我每次买回东西,都说是人家送的,哄她开心。那天我从集市上买了几斤羊肉,把袋子打开给她看,兴冲冲汇报:“妈,这羊肉是人家送的!”
她笑一下,反问:“你是人家长辈啊,收这么贵的东西?你得还人家情呦。”
我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妈,陈加英的儿子有情有义,肯定还。”
她愣一下,随即笑了:“又提我名字,不上不下的?”
正月初三下午,姐姐和我视频。母亲对着手机屏幕,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说:“你要早点回家,妈想你了,你不知道呀?”
母亲的反问句,在那些俏皮的反问里,藏着母亲全部的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