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与小马
正月初一清早,推开母亲的房门。
她躺在床上,听见动静,侧过脸来望我。我走过去,俯下身,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妈,过年好。今年又是马年了。”
她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我们家跟马的缘分深。父亲与母亲同属马,一九三〇年的老马。父亲是医生,穿了一辈子白大褂,七十五岁那年走的。从此以后,母亲就成了一匹孤单的老马。
还有个属马的是我女儿,一九九〇年的小马。从部队退役后,分配在苏州工作。这匹小马跑得欢,隔三差五跟奶奶视频,举着手机,让奶奶看她养的金鱼,看窗外雾气蒙蒙的湖水,看她孩子画的画。她在视频里大声喊:“奶奶!看我!我是谁呀?”母亲盯着屏幕,好半天,犹犹豫豫说出她的名字,然后不停地笑。小马想用这些鲜活的、热腾腾的日常,去唤醒老马渐渐模糊的记忆。
从我记事起,每年腊月底,父亲准去银行排队,换一沓子嘎嘎新的票子回来。用红纸仔细包好,放在枕头下压着。好像这个仪式办妥了,年才算真正开始。
后来父亲走了。这事没人交代,到了年根底下,我自个儿就往银行跑。还是那样,用红封包好交给母亲。母亲接过去,脸上笑开了花,转身压在枕头底下。妈说:“这样才能压住岁、保住平安。”
今年,我又换好一份给母亲。她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问我:“这钱给我干啥?”
我说:“妈,压岁钱,给小孩们压岁的。”
她“哦”了一声,想了一会儿,眼神有点空。九十七了,这匹老马快要驮过一个世纪的光景。她的记忆在衰退,兴许明天就忘了这钱是谁给的,忘了为什么要给。
我把那沓新钱放回母亲枕头底下,轻轻按了按。
屋里静静的。马年就这么来了,带着老的、小的,明白的、糊涂的,活着的、走了的。
那匹老马,花白头发,静静躺在枕头上,睡得安稳。
小马还在远方,一声一声地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