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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光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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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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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烫的

年三十,雪还在下。父亲出门了。

我趴在窗台上看。雪地里,他的背影一颠一颠的,走得很慢。我知道他怀里揣着什么——红纸包,里头是换好的两块钱、五块钱、十块钱,新票子,叠得整整齐齐,贴着心口放着。

母亲在灶屋里说:“下雪天都没挡住你爸。”

我说:“嗯。”

“你姑姑命好。”

我没接话。命好是有个好哥哥——父亲十三岁就没了爹娘,姑姑是他背大的。冬天河水凉,他把姑姑扛在肩上,自己棉裤湿到腰。姑姑只念到三年级,就不肯念了。她懂事,知道得让哥哥多读几年书,这个家才能撑起来。

这些事,父亲从来不提。但每年三十,那个红纸包一定会送到姑姑手里。

父亲走的那年七十五。

秋天走的。头年三十,他还去送压岁钱。回来跟我说:“你姑姑也老了,手抖得厉害。”

第二年三十,我起了个大早。母亲问干啥,我说,给姑姑送压岁钱。

母亲愣了一下,转身进了灶屋,没再出来。

红纸包是我自己包的。两块的、五块的、十块的,簇崭新。我把红封揣进棉袄里层,贴着胸口。忽然想起父亲——他每年是不是也这样?有点硌,又有点热。

五里土路,我骑自行车去的。雪刚停,路上没人,车轮轧过去,嘎吱嘎吱响。冷风灌进脖子,我把身子伏低了些。

姑姑开门,看见是我,先是愣住,随后笑起来。那笑容里有惊喜,也有别的什么。

“外面冷,快进屋。”她说。

姑姑接过红纸包,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那只手确实抖得厉害。

“喝口热水吧。”

“不了,还得回去贴春联。”

骑出村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姑姑还站在门口,红纸包还攥在手里。雪沫子被风扬起,落在她的头上、肩上,她也不掸,就那么站着。

往后的每个年三十,我都去。

有时带瓶酒,有时拎两斤点心。姑姑每次都留我吃饭,我说不饿,就是不想给她添麻烦。她也不强留,只是往我车筐里塞东西——熟鸡蛋,苹果,有时是一包她晒的干豆角。

有一年,她忽然说:“你爸小时候,过年也给我压岁钱。他哪有钱?从自己伙食费里抠出来的。”

我说:“真的不容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风把她的白发吹乱了。

前年腊月,姑姑走了。脑梗塞,没受什么罪。

今年年三十,雪下得比往年都大。我怀里揣着红纸包,骑车去了村后圩。姑姑的坟,被雪盖得严严实实。我在坟前站了很久,手伸进棉袄里层,压岁钱热乎乎的。

回来的路上,我骑得很慢。五里地,骑了小一个时辰。

母亲在灶屋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我站在院子里,没急着进屋。雪落在头上,凉丝丝的。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父亲小时候就在了。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弯成弓状。黑的黑,白的白。我看了它好一会儿。

母亲端着饺子出来,说:“趁热。”

我坐下来,咬了一口。

滚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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