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光映在多愉脸上,一明一灭。朋友圈那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世上只有女儿最好当,可也当得最不称职。结婚是一场赌注,我愿成赢家。最后闭着眼,点了发送。
客厅里有动静。妈还在熨什么,蒸汽噗噗地响,一股热乎乎的浆糊味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爸的拖鞋啪嗒啪嗒的,一会儿问迎亲的茶食搁哪儿了,一会儿又去摸玻璃门上那对大红双喜。妈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就听见最后几个字:“……让她睡。”
她哪里睡得着。
三点四十七。窗帘缝里透进一绺路灯的光,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从小看到大,从床脚看到枕边,今晚上格外清楚。她想起八岁那年发烧,爸抱着她在客厅走了一夜,那道裂纹就在他头顶晃啊晃。她烧得迷糊,只记得爸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胸口,心跳咚咚的,比她的还急。
二十六年。她算不清爸妈在她身上花了多少个这样的夜。
手机震了。
爸爸:宝贝,你早点睡吧。你一定是赢家。
她盯着那个句号。爸发消息从来不用标点,空格了事。这个句号,他得点多久才点上去。她几乎能看见他站在客厅角落里,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落不下去——眼眶大概是红的。
妈在门外咳嗽了一声,很轻,像怕惊着什么。然后脚步声远了,又近了,端着一杯什么,在门口停住。
多愉把被子蒙住头。被子里还有上个月回家时晒过的味道,太阳的,棉花的,妈妈的。她狠狠吸了一口,像小时候吸奶瓶那样。
以后呢。以后还有多少个晚上能闻到这个味道。
她想起前两天妈择菜时,低着头说:“宝贝,你想家了,就回来再住住。”手指头沾着泥,没看她。她想起爸今天下午站在她房间门口,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最后伸手摸了摸门框。那门框上有他每年生日划的道道,从她齐腰高,划到他抬手才够着。最新一道是上个月划的,印子还新鲜着。
三点五十九。
她把那条朋友圈又点开看了一遍。底下已经攒了几个赞,有同学问她是不是婚前焦虑,她没回。她突然想笑。妈要是看见这句,肯定要骂她尽瞎说。在妈眼里,她大概永远是那个扎两个小辫、追着鸡跑、摔了跤先低头看膝盖破了没的小丫头。三十岁也是,四十岁也是。
可她明天要去给别人当媳妇了。
不,今天。天亮以后。
奶奶当年坐在门槛上说,女儿是娘家的客,婆家的外人。那时候她追着问什么叫客,什么叫外人。奶奶没答,只摸摸她的头,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四点零三分。隔壁房间门开了,妈又在客厅走动。这回脚步声近了,轻轻的,停在门口。
多愉攥紧被角,没出声。
她知道妈在门口站着。妈也知道她醒着。
可谁也舍不得先开口。
这一开口,天就亮了。
四点零七。多愉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门口。门开了一条缝,妈果然在那儿,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手里端着杯蜂蜜水,还冒着热气。
妈愣住,嘴唇动了动。
多愉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
“妈……我……”
“晓得。”妈打断她,伸手把她睡衣领子翻了翻,“都晓得。”
晓得。两个字,妈说了二十几年。考砸了,晓得,下次考好就行。和人吵架了,晓得,过两天就和好了。失恋那回她哭得稀里哗啦,妈也这么说,晓得,都会过去的。
妈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害怕,知道她舍不得,知道她在这扇门里睡了二十六年,天亮以后就是别家人了。
多愉把额头抵在妈肩膀上。妈的肩膀比以前矮了一点,她得微微弯着腰才够得着。可还是那样暖。
她转身进屋,走到门口又回头。妈还站在那里,端着空杯子。客厅的灯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到多愉脚边。
多愉踩住那截影子。
像小时候踩爸的影子那样。踩住,就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