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九十七岁了。我的小床挨着她的床,一挨,便是七年。
人老了,床也仿佛跟着变小。我这张折叠钢丝床,已有四十年光阴,是女儿五岁分床时的第一张床。几番搬家,旧物多有舍弃,唯独这张床,我始终舍不得丢弃。如今它紧靠母亲的老式木床,一大一小,一旧一稳,像岁月里一枚温柔的逗号,将寻常日子轻轻顿住。
躺在小床上,听着母亲均匀绵长的呼吸,心便安稳下来。七年的夜晚,我听过她梦中含糊的呓语,听过她翻身时细碎的窸窣。夜半醒来,月光落在她满头白发上,如覆薄霜。我总想起儿时,母亲轻拍我入眠;而今,轮到我守着她,一夜到天明。
前几日,八十二岁的表姐与表姐夫来看望母亲。母亲像孩子般欢喜,紧紧攥着表姐的手,反复念叨:“娘家人来看我了,娘家人没忘记我。”
表姐环顾房间,满眼欣慰。屋内清清爽爽,床头柜上热水瓶与药盒摆放齐整,窗明几净,阳光将被子晒得蓬松温暖。她看见一旁的小床,朝我竖起拇指:“表弟,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我笑着摆手:“姐,这是最好的差事。夜晚陪母亲说话,白日推轮椅逛麦田,薪水便是每天还能喊一声妈。”
表姐与母亲的手握在一起,一胖一瘦,两只同出陈家的手,眼里都泛起光。母亲忽然忆起旧事:“记得你俩谈亲,还退过一次婚呢!”
表姐与表姐夫相视大笑,表姐夫朗声说:“姑妈,亏得没退成,不然我去哪寻这么好的老伴!”
六十余年前的往事,母亲记得清晰如昨;眼前的话,却总忘了又说,说了又忘。
我推母亲去麦田。望着连片新绿,她又讲起生产队的岁月:“那时吃不饱,天不亮就拾麦穗,队里一个工分都舍不得丢。”不多时,又原样复述一遍。我静静听着,一遍又一遍。风拂乱她的白发,母亲眼神微茫,轻声说:“光前啊,不知还能不能看见明年麦苗返青。”
我心头一紧,凑到她耳边,如哄孩童般道:“妈,上帝被我孝心感动,特许您接着看,看个够。”
母亲笑了,轻骂一句:“神了你,没个正经。”
几夜,母亲与我交代后事。寿衣在红箱里,报信要请大表哥登门,本家听二爹爹安排……她一件件细说,像整理一生的账本。我一一应着,手中为她削苹果,果皮连绵不断。
前年清明,我将父亲迁葬公墓。次日带母亲前去,她望着光洁墓碑与整齐松柏,点头道:“干净,素雅,好。”上车后,她轻叹:“人苦一辈子,最后为何要用一把火烧了呢?”
我握着方向盘,无言以对。这个问题,她想不通,我也想不通。生命大抵如此:想得通的事太少,舍不得的人太多。
母亲记忆时好时坏,惦记我的心,却从未糊涂。
一日朋友宴请,我归家已晚。推开门,母亲床头灯亮着,她靠在床头,目光望着门口。“妈,怎么不睡?”“看你床空着,怕你酒喝多。”我上前掖好被角,她慢慢躺下。我熄了灯,黑暗中又传来她轻语:“光前啊,酒不能多喝。”我应:“知道了,妈睡吧。”
月光从帘缝漏入,洒在母亲床头。我侧身望着那片微光,听她呼吸渐稳。多少夜晚,就这样静静流过。
我故意逗她:“妈,今晚我回自己屋睡。”她一愣,眼神暗了暗,强作平静:“也行。你睡这儿,热闹些。”顿了顿,又补一句:“热闹些好。”
我心中一酸。她要的从不是热闹,是小床挨着大床,是伸手可及的安稳。一如我儿时,攥着母亲衣角才敢入眠。如今,我成了她的衣角,她的依靠,她黑夜里最踏实的光。
大床安守,小床相依。一床之隔,是半生轮回,一世母子情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