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付光前的头像

付光前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5/19
分享

晒寿衣

立夏刚过,天陡然热了。

母亲坐在轮椅上,慢悠悠地说:“把我柜里的寿衣拿出来晒晒吧,放久了该潮了。”

我应了声好。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叮嘱,掀开了她九十七年日子里那些常挂嘴边的话。

五年前,这些事从不用我操心。她身子还利索的时候,自己掀开衣柜,把寿衣一件件取出来,抖开晾在院子里,抻得平平整整,晒得暖暖和和。自从股骨颈摔断,床和轮椅就圈住了她的天地,连挪步都难。也是从那时起,她说起身后事,愈发坦然,没有半分避讳。

二〇〇三年四月,父亲七十五岁离世,母亲便执意要备好自己的寿衣。“老头说没就没了,说不准事儿。早晨穿上鞋,晚上能否脱下来,谁也不知道。”语气平淡得像聊家常,没有悲戚,只有对岁月的认命。三姐陪她做了全套寿衣,拍了遗像,仔仔细细收在柜中,仿佛在为一场远行提前备好行囊。

她常说起外婆,眼里带着笑意:“你外婆当年家境好,八十岁就打了寿材,八十六才走。没事还爬进去躺一躺,试试合不合身。”说着自己先笑了,转而又叹,“现在好了,火葬,一把火一股烟,省心,省事,也省地方。”笑罢轻轻摇头,“人这一辈子,忙活一辈子,真没啥意思。”

她最看不惯邻里间大操大办的丧事。“一点必要都没有。活着的时候对老人好,比啥都强。孝顺孝顺,孝心到了,日子就顺了。那些吹吹打打、哭天喊地的,都是演给别人看的,虚得很。”

有一回我跟她逗趣,故意说:“妈,你要是哪天走了,我就用被单一裹,放进小车后备箱,拿上火化证直接拉到火葬场,行不行?”

母亲愣了半天,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那也太简单了吧?我死了,反正啥都不知道。就怕两样,一怕邻居议论,二怕娘家老表来挑理。”末了又松口,“你们哥几个看着办吧,别太铺张,也别太委屈。”

说起身后戴孝的规矩,她更是看得淡:“撕孝条讲究太多,宽了窄了,长了短了,都有说法,撕错了亲戚就闹意见,掀桌子的我都见过。一律简单点,用国孝,省心省事又省钱,少生嫌隙。”

我们兄弟三人向来和睦。我是小儿子,母亲一直随我生活,她也盼着在我家安稳终老。父亲走时,因大哥家有一千多只蛋鸡,怕锣鼓惊扰,后事设在二哥家;前几年母亲九十大寿,哥仨商议定了,寿宴在我家办,百年后后事移至大哥家。母亲听了,连连点头:“这样蛮好的,我心里踏实。”

她有个改不了的老习惯,爱摸现钱。每月中旬,都催我去取父亲的抚恤金。我说存折上的钱跑不了,她却一脸认真:“折子上的钱,就是个数字;钱包里的钱,攥在手里,才是实在的。”

父亲走时,把戒指留给了我。母亲怕偏了心,特意跑城里金店,添了五个戒指,六个子女一人一个。她总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个都不能亏着。”

母亲身子不舒服时,总觉得大限将至,把孩子们叫到跟前,从贴身腰包里掏出钱,一家一份分好,说这是“热钱”,活着分给儿女,才是真的念想。我在医院工作,这些年一次次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说句实话,老人到了最后,舍得放弃救治的,从不是医生,而是不忍看她遭罪的儿女。母亲却总感念:“任在世上挨,不到土里埋。我多亏有一帮孝顺儿女,才能熬到如今。”

母亲有个顽固性的癔病,夜里常做噩梦。睡到半夜,会突然惊醒哭喊:“救命呦——身边全是鬼,要拖我走呢——”

我赶紧起身,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拍着拍着,她便又沉沉睡去。天亮后我逗她:“妈,你死不了,我倒快被你吓死了。”

她一脸茫然,挠挠头笑着说:“我这老不死的,又做梦了?”

阳光透过窗,落在她花白的发丝上。

这些年,她就这样一句一句地说。说生死,说钱财,说公平,说铺张,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从从容容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听着,应着,有时逗她,有时被她逗。

话里话外,她不是在交代后事,是在用一辈子,练习告别。

而我能做的,不过是在她练习的时候,坐在旁边,好好听着。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