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根烟

我妈抽烟，抽了整整六十年。

她年轻时候是不抽的。我爸在公社卫生院当医生，乡下人来看病，手头拮据，拿不出诊费，临走就递根烟，往我妈手里塞："付师娘，你也尝尝。"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抽上了，后来成了习惯，再没断过。

我家在里下河那一带，到处都是水，田连田，一眼望不到头。一年两季稻，早稻收了种晚稻，人跟在后面不得歇。

我妈怀我那会儿，三十六岁了。那年四月天还冷着，田里的水渗骨头，她照样跟人下地拉犁。拉犁工分多，她咬着牙去，顾不上别的，就知道低头往前拽。这些事是我后来听妈妈说的。

我生下来那天，说起来都没人信——前一个钟头，她还在水田里没上来。

那天我爸正好夜班调休，在家，自己给接的生。我妈生我生得吃力，胎儿落地气若游丝，她自己也不行了，当场晕过去。我爸是大夫，先顾大人。等她醒过来，我爸才把我倒拎着，照着屁股拍了两下，我这才哭出声来。后来她躺着缓劲儿，我爸点了根烟，抽了一半递给她。那会儿日子紧巴，人都累到骨头缝里，一根烟比什么都管用。

那半根烟她接过去抽了。从那儿以后，算正式抽上了。

同一天还有件事，家里笑了几十年。我大哥那年十二岁，不知道从哪条沟里摸了一条黑鱼，兴冲冲拎回来，想着炖汤给我妈补身子。结果桶里养得乖乖的，等要杀的时候，那鱼猛地一挣扎，尾巴一甩，"啪"地蹿回河里，三下两下游没影了。鱼汤没喝成，这话题却成了我们母子日后打趣的由头。

这些年我老拿这事逗她，说那条鱼有灵性，跑了是替她挡灾的，要不怎么活到九十七呢。她听了就笑，把手抬起来，比划一个抽烟的姿势，跟我说："什么鱼不鱼的，陪着我的就是这个。"

前几年她摔了一跤，股骨颈断了，从此下不了床。我想着趁这个机会让她把烟戒了，试了几天，不行。不抽烟她就犯困，一天到晚迷迷瞪瞪的，饭也不爱吃了，整个人跟没魂一样。我一看算了，九十多岁的人了，什么健康不健康的，她乐意就行。

就是得操心安全。我跟她说，躺着抽烟要小心，万一烧着了，自己吃亏不说，传出去邻居笑话，小辈也跟着难做人。她听明白了，点头，很乖的样子。

家里小辈也跟着想办法。我外甥女从网上买了防火布，我姐找来个铁壳子的烟盒，厚实得很。现在她气力跟不上，一支烟分三次抽，抽两口就掐灭了搁铁盒里，自个儿闷熄。一天下来也就几根烟，不求过瘾，就是个念想。

有人跟我说抽烟不好，我晓得。可这东西跟了她六十年，苦日子是靠它熬过来的，如今孤零零躺着，也就这点寄托了。到了这个岁数，怎么舒坦怎么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