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退休,我开始慢慢清理办公室。几十年积攒下的零碎物件,分批打包带回了家。唯有抽屉深处那把深蓝色的飞利浦剃须刀,我一直留在原处,陪着我站完最后一班岗。
机身早已褪去原本的光亮,刀网也有细碎的划痕,模样普通寻常,却是我心底格外珍视的物件。这是岳父的遗物,安安静静躺在我的办公桌抽屉里,一放就是许多年。
早些年,我一直用老式双面刀片刮胡子。
每个清晨,烧一盆热水,用热毛巾敷脸,揉开厚厚的肥皂泡沫。手动剃须最是急不得,稍一分神,锋利的刀刃就容易割破皮肤,细细的血珠便会渗出来。家里常年备着的创可贴,大半都是为我准备的。妻子一边替我小心贴好,一边随口数落我做事马虎。那时女儿年纪尚小,总站在一旁,捂着嘴偷偷笑我狼狈的样子。
第二天上班,脸上贴着小小的白胶布,同事见了总会打趣几句。当时只觉得尴尬,如今走过半生再回想,这些细碎又寻常的小磕碰,都是平凡日子里最真实的烟火印记。
2008年的夏天,女儿十八岁。那时她满心憧憬着参军,各项体检、考核都顺利通过了,只等待最后的政审与家访。待在家的那段日子,她想历练自己,在家附近的酒店找了一份临时工。
整整一个月,她每天骑车往返,干活踏实勤恳,从不偷懒敷衍。月底领到一千二百元工资,她一分钱都没舍得花,独自跑去商场,买下了一把飞利浦剃须刀。
多年前一家人逛超市,我曾在这款剃须刀的货架前驻足许久,看着价格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默默放下了。这件小事,我自己早已渐渐淡忘,女儿却悄悄记在了心里。她把崭新的剃须刀递到我手里,轻声说,现在自己能挣钱了,第一件事,就是帮我圆了那个小小的心愿。
从那以后,电动剃须刀取代了陪伴我多年的手动刀片。晨起剃须,再也不用小心翼翼。日常居家、出门出差,随手可用,方便又安稳。机器轻微柔和的嗡鸣,陪伴我度过无数个清晨。被女儿默默惦记的温暖,从不是轰轰烈烈的馈赠,就藏在这一点一滴的日常里,踏实又治愈。
2017年的秋天,岳父突然病倒了。
岳父一辈子勤劳本分,生性爱干净、重体面。卧病之后,身体日渐消瘦,偏偏胡须长得粗硬浓密。看着老人打理不便,大舅爷特意买来一把深蓝色的飞利浦剃须刀,款式模样,竟和女儿送我的那把一模一样。
即便被病痛日夜折磨,岳父依旧在意自己的仪容。只要精神稍稍尚可,他定会认真修整胡茬,把脸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有时候午后胡茬再次冒出来,他还会撑着虚弱的身体,对着镜子细细打理。
我一直懂老人这份执拗。
人在重病缠身之时,衣食起居大多身不由己,能自己掌控的事情少之又少。认认真真剃净胡须,守住一身整洁体面,便是他对抗病痛、不甘颓败的最后一点尊严。
后来岳父的身体愈发衰弱,身形日渐脱形。那些难熬的日子,我守在病床前,小心翼翼地替他修整胡须。
岳父离开的那个午后,我最后一次为他剃净胡茬,让他面容洁净地告别尘世。整理遗物时,岳母郑重地将这把剃须刀交到了我手上。
至此,我的身边便有了两把一模一样的深蓝色剃须刀。
女儿送我的那一把,常年放在家里的洗漱台上,日日相伴。岳父留下的这一把,一直收在我的背包夹层里,随我远行奔波。
两把外观别无二致的剃须刀,承载的却是两段截然不同的温情。一把是年少女儿最纯粹的孝心,是青春辛劳换来的第一份牵挂;一把是老者一生的质朴风骨,藏着病痛里的隐忍,和一场安静的告别。
无数个天光微亮的清晨,剃须刀轻微的震颤贴着脸颊,我总会短暂出神。
我会想起2008年那个燥热的盛夏,十八岁的女儿,顶着烈日骑车穿梭在街巷,用第一笔薪水,兑现我当年未曾说出口的念想。也会想起多年前安静的病房,点滴缓缓滴落,时光慢慢流淌,病重的老人拼尽余力,守住自己最后的体面。
不过是两件寻常旧物,却收纳了我半生的人情与温暖。
人这一生,一路走来,难免经历窘迫与磕碰。岁月缓缓流淌,许多人事慢慢褪色消散。器物无声,静默相伴。这两把旧剃刀让我懂得,人间最珍贵的美好,莫过于心底长存的牵挂,以及一份从容体面的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