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指尖划过微信朋友圈,一行缀着泪滴符号的文字骤然刺入眼帘——“姐姐一路走好,愿天堂没有病痛,没有痛苦[流泪][流泪][流泪]”。配文的是二外甥女赵淑芝。那一刻,心头猛地一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化作无声的喟叹:我的大外甥女赵淑英,那个从小喊到大的“小英子”,终究还是走了。
小英子七十一岁,比我年长一岁,却因辈分使然,自记事起,我便亲昵地唤她“小英子”。这个称呼,一喊就是七十载,从垂髫稚子到白发老者,未曾变过,早已刻进了岁月的肌理。
我对大姐的初印象,多来自爸妈的闲谈。在我尚未降生时,大姐便嫁去了我家后达子的邻村前达子,夫家姓赵,大姐夫赵永仁是广州铁路局韶关车站的职工。记忆中似乎见过他一次,英俊的面庞,瘦削却挺拔,听说是铁路上的列车长。只可惜天妒良人,1962年,他因公牺牲,具体经过至今仍是家人心中未解的谜。那年月交通不便、消息闭塞,父亲与大姐夫的父亲一同辗转南下,把悲痛欲绝的大姐和三个年幼的闺女接回了我家。也就是从那时起,刚记事的我,便有了小英子这个“小玩伴”。
小英子生得极好看,皮肤白皙,眉眼清秀,一双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泉水。或许是心疼她的遭遇,家里长辈都对她格外宠爱。而我,作为她的小老舅,反倒总被她照顾着。我们一起在院子里追蝴蝶,在田埂上挖野菜,在晒谷场上打滚儿。她会把母亲给的糖块偷偷分我一半,会在我摔跤哭泣时,笨拙地用衣角为我擦去眼泪,轻声安慰:“老舅,不哭,我带你去找好吃的。”
童年时光如村前潺潺流淌的小河,清澈悠长。小英子虽在异乡长大,却很快融入了乡村生活。后来大姐改嫁给邻村的陈姐夫,在陈家又添了两儿两女,小英子便成了连接两个家庭的纽带,时常在姥家与陈家之间往返。每次来我家,她总会带来陈家的新鲜事儿,也会把姥家的牵挂带给大姐。那些年,她的身影穿梭在乡间小路上,像一只轻盈的燕子,给两个家庭添了无尽暖意。
岁月荏苒,我们在时光洪流中慢慢长大。小英子凭借烈士子女的身份,得到国家政策照顾,被安排到铁路系统的安平车站,成为一名列车员。这对从小历经坎坷的她而言,无疑是人生的一道曙光。记得她第一次穿制服回家时,精神焕发,眉眼间满是骄傲与喜悦。她拉着我的手兴奋地说:“老舅,我也能像我爹一样,为铁路做事了!”看着她意气风发的模样,我由衷为她高兴。
工作后的小英子,依旧保持着善良勤劳的本性。在单位里,她认真负责、待乘客热情周到,深得同事与旅客喜爱;生活中,她遇见了同单位的曹大哥,两人情投意合,组建了幸福的小家庭。不久后女儿赛月降生,这个可爱的小生命让他们的生活更添欢乐。小英子将所有爱倾注在女儿身上,悉心抚养、耐心教导。如今赛月也已为人母,她的女儿顺利考上大学,这大抵是小英子此生最欣慰的事。
原以为日子会这般平淡幸福地继续,可命运却开了个残酷的玩笑。大约二十年前,刚过五十岁的小英子不幸患上脑血栓。起初只是手脚不听使唤、走路蹒跚、说话含糊,我们都以为是小毛病,积极治疗便能好转。谁曾想,病情在不知不觉中加重,近十年来,她彻底失去自理能力,长期卧床不起。她曾那么爱美、那么要强,如今却被病痛折磨得面目全非。
这些年,爱人和女儿一直悉心照料她,近年又雇了保姆,为她擦身、喂饭、按摩,想尽办法减轻她的痛苦。可病痛的折磨终究难以抵挡,七十一岁的小英子,历经半生风雨后,还是带着对这个世界的眷恋、家人的牵挂,悄然离去。
得知她离世的消息,我整夜未眠,脑海中不断浮现童年相伴的画面。那个曾为我擦眼泪的小英子,那个穿制服骄傲微笑的小英子,那个被病痛折磨却依旧努力微笑的小英子,一一在眼前闪过。她的一生波澜起伏、悲喜交加:少年失父,却凭自身努力与国家关怀,拥有了稳定工作与幸福家庭;正当安享晚年,又遭病痛侵袭,最终撒手人寰。
小英子于我,早已超越普通甥舅关系。我们是亲人,是玩伴,是一同见证彼此成长的伙伴。她的离去,让我深刻体会到生命的脆弱与无常。如今,她终于摆脱病痛折磨,去往没有痛苦的天堂。我想,在那里,她定能与早早离世的父亲重逢,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愿小英子一路走好,愿天堂没有病痛,愿她在另一个世界平安喜乐、一世长安。而这份跨越七十载的甥舅情谊,也将永远镌刻在我的记忆里,成为岁月中最珍贵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