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冬月二十九,四九第一天,离年越来越近了,连日来打扫家累了,我早上懒到十点钟,突然不想在家待了,想着回老家看看老妈,正好刚有同学给我寄过几盒新鲜的出口级鸡蛋,顺便给姐姐带上,姐姐的小孙子放假就要从上海回来了。
临走前又突然想起给老妈打了电话问她要鸡蛋吗,老妈平时不爱吃鸡蛋 ,但这次老妈很肯定且急切地说要,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提高了。我疑惑地问您要鸡蛋是自己吃还是给舅舅?她说:“我自己吃 ,上次你表哥给的鸡蛋吃得没几颗了。”她要的也许只是一种关爱。她说她在坐公交,马上回去 ,言语间透露着激动的心情。我说我还没有出发呢,不着急,老妈才放缓口气说我以为你已经到家了。
洗漱完毕,我穿衣服的时候,看见一件灰色羊绒衫,我嫌老气一直放着没穿,下意识地拿起来想给老妈带回去穿吧 ,老妈最喜欢穿羊绒衫,她软绵绵的舒服,她曾对我给她买的几件羊绒衫赞不绝口,怕冷的老妈睡觉都穿着,袖子烂掉打上补丁也还穿着,可是手碰到灰色羊绒衫的那一刻,我定住了,想起老妈说的话:“什么衣服也不要了,羊绒衫有几件就够了。”于是讪讪缩回手,有股怅然穿过心底,我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穿好衣服拿起鸡蛋环顾家里,想着给老妈再拿点什么?目光落到冰箱上,“刚买的羊肉,给老妈拿一卷。”念头刚起的时候却想起刚买羊时就说过给老妈送,她坚决不要,她说饭也不做了,要羊肉干什么,再说我现在看见肉一点也不香。于是作罢。
老妈已经老到不想吃不想穿的地步了,曾经给老妈买好吃的好穿的是习惯了 ,甚至是一种甜蜜的负担了 ,不知从何时起,在她一句一句的“我不要”声中,这负担,竟也渐渐卸下了。
上车后又给姐姐打去电话 ,问她在哪里,给她带盒鸡蛋送去哪里呢?姐姐说送到妈妈家吧,她正在穿衣服, 准备去妈家陪妈出去吃饭,因为打扫家好几天没陪妈妈啦,不知道妈妈这几天吃什么?你来了正好一起出去吃。“你想去哪吃?”姐姐问。我说那我在市里的食堂打包吧,出去吃太冷,在家里吃一起聊聊天。
打包好饭,开车走在冬日的暖阳下,路边的树木都成了枯枝,望着万物枯败的原野 ,却也生出一种释然的情愫来,三级路上车不多,随性驱车在路上,多日来为过年打扫家劳累的身体得到了舒展。
到了老妈家楼下,按门铃 ,姐姐下楼开门,打开门的瞬间,看见姐姐头顶多了很多白发,我说你最近白头发白得这么快,姐说六十岁的人了,能不白得快吗?
姐姐以前白发很少,最近这几年看孙子管妈妈白发增加得太快了。怪不得有:“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的诗句。
一进门, 老妈就急切地说我又攒下五万,你们姐妹一人两万五,我不会去银行转钱,正好你今天来了你给转吧。
我一听就又急了 ,又不是五百万,天天说给我们钱,那两万你攒了多长时间 ,给我买几件衣服去几次饭店就没了 ,我不要。
老妈更急了,说我不想要了, 密码也记不住,银行也不想去,再说和妈天天一起坐公交的好朋友老李突然没了, 都不知道是怎么没的,两个女儿都在外地 ,大女儿给她打电话不接 ,赶回来已经没了两天了,她不会去银行存钱,钱全在家里藏着,也没交代给女儿,现在两个女儿回来把她打发了,在家里才找钱呀,房顶上,床底下,到处藏的一卷一卷的钱,房子也不敢雇人打扫更不敢卖,两个女儿一个家一个家地找钱。我怕也突然有个啥,钱取不出来, 你们拿上吧,现在对我来说钱是个负担, 我不想要工资了 ,每次按密码取钱,紧张得手抖的,老花的密码也看不见也按不对的。
老妈站在地上,背比之前更驼了,自从54岁那年做手术后去看孙子,背孙子背得把腰驼背了,原来好身材在老妈就变成了驼背,如今80岁的老妈更是明显在背上隆起一座小山,人也更瘦小了, 眼睛也变得更浑浊了。她此刻浑身在发抖,她说说起取钱就紧张, 你姐也弄不了 ,你给看咋转呢。
我说我给你弄个手机银行 ,绑上微信,工资到了就直接微信支付花了,或者想给谁转自己一点就转了。
老妈兴奋地说:“嗷,那就不用去银行, 你快给转了哇 ,你两万五,你姐两万五。”
老妈颤颤巍巍地从裤兜掏出一个小黑包,把工资卡,身份证,甚至医保卡都给我一股脑扔到桌子上。我说先吃饭吧。说着我把打包好的饭一一拿出来,姐姐也说饭冷了,先吃饭。姐姐热了三样菜,把另几样放进冰箱说这几天我忙打扫家,不怠过来陪吃,妈妈自己热着吃。
可老妈不吃饭,她还在说,挨得我很近,趴在我脸上不住地说你两万五,你姐两万五。
姐姐不耐烦地说,知道了,您先吃饭,一会儿饭凉了吃了又肚疼,我还得陪你去医院。
母亲像个小孩子般看了一眼姐姐,安静吃饭去了。我被母亲催得急,没心思吃饭,心想两三分钟的事情,马上就安装完了。
母亲的手机里已有中国银行的APP了,莫不是已经安装了手机银行?登录时问母亲是哪个手机号,母亲说她也不知道,都是哥哥给的。
母亲有两个手机号,都是哥哥给的,他负责每个月给母亲交话费,并谎称是单位给交话费,母亲想给谁打给谁打。一向节俭的母亲信了,那几年独居的母亲给我们兄妹四人打电话,一打半天,这些年,母亲渐渐不打了,变得很安静,她说大家都嫌她烦。我说不是您的问题,是我们的三观变了,不能再接受您的三观了,姥姥村里的事情你已经说了五百遍了,我们实在没兴趣听了。母亲便不再言语,渐渐地退出我们的生活。都是我们打电话找她,她总说在坐公交。
母亲坐公交不花钱,她就和一伙老朋友每天相约坐公交,从起点站坐到终点站,再从终点站坐回来,第二天再换一条线路。她说公交车里冬天不冷,夏天不热,人上人下还热闹。老人们坐着聊天也没人管,有时还能碰到年轻时的同事,朋友。
每次打电话她都说在公交车上,然后再不言语,隔一段时间会汇报说又走了一个老朋友。每个老朋友走的方式都不一样,母亲总要感慨一番,好像她的生活只在关注谁又走了。
最好的朋友老李是母亲初中时的同学,也是一位人民教师,所以和母亲走得很近,年轻时的母亲不喜欢交际,整天在家里做饭洗衣缝补衣服,辅导我们学习,我以为母亲是个孤僻的人,没想到父亲走后,母亲热爱上了社交,从前的老同学,老同事,童年的玩伴因为一场场的聚会联系起来了,她现在有社交圈,一起跟上交电费取暖费,取工资。随着老朋友们一个个上了年纪或离去,取工资这样的事情也变得困难。特别是近日老李的猝然离世,母亲像是失去了左膀右臂,而且老李的突然离去,孩子又不在身边,让母亲感慨良多。她总是自言自语地说:“不知道她是怎么走的,走时难受吗?不知道想喝水吗?我要知道给她倒杯水过去去。走前没发现异样,还一起坐公交,去理发馆聊天,就是她老说自己软的,迈不动步。”
母亲一边吃饭一边又说起老李的事情,我则想一定是我常给打电话的那个号,登录时发现已经有人注册了,我换另一个号,母亲想不起密码,手机后面写着一个密码,是药店小姑娘给写的。老妈却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密码,我试了一下不对,母亲又说了一个也不对,姐姐想了半天说了几个也不对,然后就被锁了。
姐姐笑我,三个女人数你年轻,又在银行上班,就指望你了,原来也不行,我则看着姐姐一夜白头般的花发想姐姐什么时候老的?老的连密码都记不清。
姐姐大我七岁,姐弟四人就姐姐守着母亲,一直是姐姐在照顾父母。我们都觉得姐姐很强大。父母的事情不用我们操心。可自从有了孙子,姐姐一颗心便分成好几瓣儿,迅速衰老。
我只好对老妈说只能下午去柜台办理了。老妈又急了,说现在就走,她已经穿好衣服站在客厅催我们快走。姐姐说让二女儿吃两口饭再走,现在中午时间。
老妈说中午银行也有人。
我匆匆扒拉几口饭,站起身要走,姐姐却突然出汗了,她说一紧张就出汗,等等再走,要不感冒。
这时,姐姐的手机响了,是外甥打来的,他常和姐姐聊天,让我很羡慕姐姐的亲子关系,不像我女儿和我就没话说。
外甥说您哪能弄了手机银行,我过年回去给弄吧,姨姨也快六十的人了,又不上班了,也不会弄了。原来在外甥眼里我们都老得啥也干不了。
姐姐一边落汗,一边收拾老妈刚才扔在桌子上各种证件,把去银行需要的证件收在老妈的小黑包里,把不需要的证件让老妈打开卧室的柜子,放进去。
在姐姐和老妈走进卧室的时候,姐姐突然喊我进去,叮嘱我用红柜子上的黑钥匙打开红柜子,里面的圆盒子里放的都是妈妈重要证件。
老妈抢着说不是圆盒子了,是长盒子。
姐姐惊奇了一会儿嗔怪道,这老人说好的圆盒子不变了,怎么又变。
老妈却面露微笑说侄儿暑假从英国回来给她带了一盒饼干,她觉得这个盒子好看,就换了这个盒子。
打开方盒子,是老妈的各种证件和一些所谓的首饰,一条我给的水晶项链,和一个银戒指。
姐姐交代我,万一妈有什么事,你就打开这个方盒子找各种需要的证件。
我疑惑地问:“为什么安顿我,不是一直有你吗?”
姐姐说我过完年估计又要去上海看孙子,万一妈有啥,你离得最近,你得第一时间回来处理。姐也啥也记不住了,就是姐在,你也得帮姐记着。
我突然就眼里涌出泪花,我从没想过老妈会离开,也从没想过这些事需要我管。
望着卧室老爸曾躺过的炕上,才明白有些离开是必然的。
老妈和姐姐整理证件,我忍住泪水出来一个卧室一个卧室看,突然发现每次回来匆匆忙忙。没有好好看看这个家。
陪了老妈五十年的大红柜子,我给的床,老爸在我高二时买的沙发,弟弟从北京运回的沙发,高低写字台,我给的旧冰箱有三十年了,各个年代的家具挤满每个房间,老妈什么都舍不得丢,以前不理解,总想给老妈买套她年轻时喜欢的矮柜,她说不要。现在理解了这些家具是老妈的回忆和子女给她的爱,这些老物件围着她,让她的晚年感到舒心。
老妈睡的床并不能照见多少阳光,平时她在另一个房间的沙发上玩电脑,那个小沙发能照进些许阳光。
我推开靠沙发的卧室到阳台的门,这里空间很大,阳光明媚,晃得刺眼,阳台上的花儿开得娇艳。
本来这些阳光是可以照进老妈睡觉的卧室的,但是老妈年轻时喜欢明暗房,但为了供我们姐弟四人上学,没有住上明暗房,我们结婚以后,买了这个楼房,老妈想弥补年轻时的心愿,执意把三个阳面卧室的外面阳台全部包了起来,导致三个阳面卧室太阳都不能很好地晒进来。曾经我不理解老妈包阳台的行为,每次来总是说她悔不当初,老妈总是说她喜欢,她喜欢在大阳台上走来走去。现在我似乎理解了。这个阳台解决了老妈一生的遗憾。
姐姐穿好衣服开门喊我走,我瞥了一眼那些开得正艳的花儿带上了阳台的门。
来到银行,外面只有一位中年男士在忙碌,大厅几乎全是老年人,中年男士应该是大堂经理,笑容可掬,彬彬有礼地有条不紊地给老年人耐心讲解办理业务。
轮到我们时,他问明情况,说其实不建议老年人办理手机银行,如果想办,我已经给激活了,您去录个人脸识别就可以了。可是,老母亲连转头也不会了,她总是把头向右或向左平移出屏幕。逗得我哈哈大笑,而后却又生出心酸来。多年来坚决不要老妈的钱的倔强动摇了,老妈已经老得掌管不了钱了。
老妈说不要手机银行了,直接把钱转给她们就行了。大堂经理询问老妈我们是否是她的女儿。得到老妈的答复后,工作人员给我们操作转钱,让姐姐输密码,姐姐又忘了,她怔怔地看着我,思考着,输了几次终于给我把钱转过来了,给她转时,她又忘了,又怔怔地看着我思考着,询问般地和我说刚才输的那个是对的。我看着她想笑又止住了,其实,我也常常犯糊涂记不住各种密码。突然心底生出一种恐慌,再过几年,我还能干什么?
转完钱老妈还非要确定卡里的钱转出去了没有,我说我们已经收到,肯定转出去了。她还是不相信,非要心里明一明。姐又给查询了余额,卡上还剩一千八。老妈是真的一分也不留了。
从银行出来,姐姐指挥我倒出车,我们各奔东西,姐姐去送老妈,我则迎着冬日暖阳回市里,心里又突然生出不舍和悲凉,这在以前是没有的,总是象征般看完老妈听着歌回去。
我给姐姐打去了电话,我说突然心里难受,怎么想起安顿我方盒子的事情。姐说生老病死是常情,不必难受。
我却抑制不住地泪流满面。以前回来,老妈总是追着车送我,我却不耐烦地说我开车您干嘛还送我。在倒车镜看着她偷偷抹眼泪也没有过这般难受,总觉得老妈矫情,又不是不回来了。
这次却生出一种懊悔的情绪,为什么以前没有好好陪陪老妈。
老妈虽然八十了,但生活还能自理,只是每次回来她就说她哪里又难受,半夜没睡好,但全身检查又没毛病,姐说不是病了,是老了,给她雇人她不要,嫌不自在,让她去儿女家,她说四个孩子不在一块儿,去了这个家还想那个,不如在自己家你们隔三岔五回来看看我,你们彼此还能见面聚聚。但是一个人住又孤单,每天姐姐都得陪吃午饭。
车子行驶在回家的路上,午后的阳光照在光秃秃的树上,树变得粗壮而模糊不清,我的泪水如决堤的河,一直没有停止过。
二
我与母亲的隔阂由来已久,源于传统的重男轻女思想,我是二女,从小就不被关注,其实也不懂何为母爱,被爱。只是从小邻居就说妈妈不爱我,以至于后来走进人生的冬日,探寻自己病因的时候,笃定地认为自己是缺爱。因此在与病魔抗争的时候,特别想要得到母亲的支持,而母亲总说我装病,并且辩解和她没有关系,不然我早病了,何必等到婚后十年呢?她还说小时候是爱我的,不过是孩子多,上班忙,顾不过来而已。我却不能接受母亲的说法。在病魔的折磨下,渐渐与母亲生出嫌隙。
我的不被爱也没有让我更爱我的女儿,总是漠视和疏远她,我常常愕然,反思,懊悔,但事后还是会莫名其妙地以惯性的方式对待女儿,导致女儿对我满腹委屈,并与我渐行渐远,从来不会像外甥那样和姐姐聊天。
可我还是有重男轻女思想,还高龄带病生下儿子,忙于照顾儿子,更是很少关注母亲的状况。
如今,看到母亲急切地想把钱分给我们,她颤颤巍巍的样子,安顿后事的情形突然让我意识到,母亲并非不爱我,她只是不懂何为爱,姥姥十七岁生下她,姥姥都不懂怎么爱孩子,姥爷又是在她十七岁时去世,她还得承担照顾弟妹的责任。她没有得到过爱自然不会给与爱。但她的本能是爱我们的,她一生节省,总是想把钱尽可能多地留给我们,尽管她知道我们并不需要。她总说给儿子分得多了,以后的工资攒下都给两个女儿,她思想上虽然重男轻女,却也尽力做到一碗水端平。面对我和她争辩爱不爱的问题的时候,她其实是茫然且委屈的,她总是说我的钱也是一分不少分给你的。我却说不是钱的问题。其实,给钱就是母亲表达爱的方式。她没有接受过其他方式的爱,自然不会用其他爱的语言表达。
冬日暖阳暖暖照着,我感受到了母爱的温暖,明白母亲是爱我的,何况不论怎样,母亲给予我的始终比我给与她的多,而我却在她爱不爱我的执念中,错过了陪伴她的日子。她一天一天地老下去,同样是八十岁,比起儿女都在身边的姑姑,她显得干瘪苍老,眼睛无神,母亲却没有指责过我们。
我此刻流着泪,突然和母亲和解了,不,是和自己和解了。今天的情形突然内心被震了一下,触到心底最柔软的部分。爱与不爱母亲都老了,她的生命已经进入冬日,如路上光秃秃的树干,唯有暖阳陪着她,寂寞老去。
过年在外地的哥哥弟弟会回来和母亲过年,我想,开春姐走后,我把母亲接过来,和她睡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