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黄山之前,脚掌已经破了。
我原以为爬黄山和其他景区一样坐了缆车上去看看就下来了,下了缆车才知道,要爬一整天,于是,为了避免走冤枉路,我雇了在缆车出口处招呼我的导游大姐。
她穿着厚厚的衣服,与手里细细的拐杖极不协调。她一边用普通话讲解,一边哼着小曲,哼得极为专业。她说她喜欢唱歌,摄影,平时靠种茶为生,学了导游,闲时做做导游,女儿儿子都大学毕业,考了好工作,但儿子还没结婚,趁着还有力气,给儿子多攒点钱娶媳妇。她也爱看书,她老公还是一位出名的农民诗人。她说:“你可以上网查我老公的名字,也算小有名气。”说这话的时候,一脸骄傲。
一路上,她不仅讲风景,也会和我聊家长里短,她坚信善良是做人的基本,她愿意真心对待每个人,即使被辜负也不会抱怨。
她每天都要在山上走一回。而我走到中午,不仅脚疼,心脏感觉也受不了了。我坐在石头上气喘吁吁地休息,看着前方的路,问她还有多远下山。她说还得五个小时,我看你这身体吃不消的,这样走几步就休息,天黑也下不了山了,不如雇个轿夫吧。
我看着眼前的轿夫,一股耻辱心漫上来,我,怎么可以让别人抬我,那样多难为情呀。于是,我还是决定自己走。
我拄着拐杖,忍着脚掌的疼痛,和心脏的突突乱跳,每走一步都是煎熬,而轿夫们却在喊我:“让我们抬你吧,照顾一下我们的生意。”
哎,怎么抬我成了我照顾他们的生意?难道被他们抬不是大小姐作风?我的心动了一下。导游大姐看出了我的犹豫,再休息的时候,她带我去了轿夫工作点,安顿我在椅子上坐下,她去联系了轿夫。
轿夫来了,是两个清瘦的中年人,一高一矮,他们刚刚抬完游客回来,满头大汗,背上蓝色的工作服已经湿透了,整个背像被刚泼了几盆凉水,厚布工作服湿答答的贴在轿夫的后背上,他们头上豆大的汗珠粒粒可见,大冬天脸却热得通红,他们抱起小桶大的水杯,仰头咕咕喝了起来,然后舒畅了一口气说:“走吧。”
我想不再休息一下吗?但没有说出口,他们已经把轿子放倒示意我坐上去。
150斤的我坐上了轿子,他们互相喊了一声:“起”,轿子抬起来的一瞬间,视野突然变高了。,只是感觉出周围人异样的目光,我竟无心赏风景,低着头看轿夫有节奏摇晃的背影。
冬日的黄山风还是有些凉的,我穿着薄羽绒服还不觉得热,他们单薄的外衣汗水又渗了出来,新汗渍压在了旧汗渍上。他们喊着“嗨子,嗨子”的口号,抬着我颤悠悠地爬上山路又走下山路。
等到了一处缓坡,前面的轿夫喊:“停”,后面的轿夫缓缓放下轿子,他们擦擦头上的汗,和我闲聊起来。
前面的轿夫清瘦,小而有神的眼睛,比我小两岁,也五十多岁了,以前在外面打工,父母老了,为了照顾父母回到黄山,除了种茶,没别的挣钱门路,就干起了轿夫。他说这轿夫年轻人还干不了,没力气,就得我们这个年纪干,从小种地锻炼出来了,有力气。
我说这个可以挣很多钱吗?
他说也不是,你们的付费我们只分百分之三十五,也就是一人一百五十元吧,大部分时间是靠游客主动打赏。
那你们一天跑几趟?
两到三趟吧。
身体能吃消吗?游客空走都气喘吁吁。
他说还行,有时累了不抬轿休息也给分百分之三十五的。一边抬一边喊着口号就不怎么累了。
一声“起”,他们又喊着”嗨子,嗨子”的口号出发了,我也第一次体会坐轿的悠然,竹轿随着“嗨子,嗨子。”有节奏的晃悠,他背后的头发汗珠像水一样顺着头发流下来,清晰可见。
又到了一处缓坡,他停下来休息。我赶忙下轿,说让儿子坐一程。
轿夫却晃着手,命令般地说:“不可以,前面全是上坡路,你的脚受不了的,等过了这处陡坡,再让孩子坐。”
我便又不安地坐下了。听着“嗨子,嗨子”声却感受不到愉悦,心总被他们的汗水揪扯着,想早早下来。这时我也体会到了如坐针毡的感觉。
终于到了平缓处,换上儿子坐轿,我步行,清瘦的轿夫还疑虑地询问我:“姐的脚可以吗?”
我说坐了这么长的路,休息过来了,可以走几步的。
导游说抬孩子如履平地,他们也可以缓缓了。
果然他们健步如飞,不一会儿就把我们甩在后面了,我也感受到了清爽,与导游相互搀扶,边走边看风景,也看身边不时走过的挑山工。他们挑着长长的铁杆,成捆的矿泉水走来。他们大都清瘦,低头不语,游客默默让路,用目光向他们投去敬意。
导游说没办法,这些东西不能用缆车,只能靠人工抬上来,我们刚才在餐厅吃的饭菜都是挑山工抬上来的。
他们都是附近的茶农,靠着黄山也都算致富了。不仅售卖茶叶,也能揽点活,贴补生活,附近村里的妇女也会去酒店做保洁,洗被单,你看家家户户基本都是小二楼。
黄山的茶叶出名,我们种茶就能致富,但是,不种茶的时候,都会出来做点的。
到了迎客松景区,我们和轿夫会合,儿子和我要了手机,皱着眉头摆弄手机,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主动让轿夫拿出手机,扫了两百元给轿夫。
我惊诧地看着他,他昂起头,把手机还给我,自顾自地朝前走去,轿夫开心地朝他喊:“谢谢小帅哥。”他只是摆摆手说:“不用。”
导游大姐说其实每人给三十五十就行,当然也有大老板给上千元,都是看轿夫辛苦主动给的辛苦钱。
坐着缆车下山,天色已微暗。山下万家灯火里,我想冒着热气的饭菜正在等轿夫回家。而我忽然想起,去黄山市时路上的矮矮的茶树,也让我对茶树有了新的认识,我一直以为茶树很高,原来它们都很矮,目的是让茶农不用费劲就能轻松摘取茶叶,也很壮,不用怎么费心侍弄,就能长出茶叶,原来朴素的生长,沉实的生计都藏在这黄山的烟火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