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我在灶前揪面片的时候,热气腾腾里,总能浮现出父亲清瘦的脸庞,我的眼睛就会被雾气弥漫,流出眼泪来。父亲离开我们多年了。他爱吃揪面片,而我一次也没为他做过,这份遗憾像一团揉不散的面,沉沉跟着我。但随着年岁渐长,这份无奈的遗憾,随着一声声叹息,慢慢转化为怀念面食里的温情故事。
我出生在雁门关外的朔州,这是一个土地贫瘠,朔风茫茫的地方。父亲早年由于劳累过度,身体虚弱,我小的时候,仅有的白面是要留给父亲吃的,奶奶说一家人的生活全依靠父亲,把父亲保养好,我们的生活才有奔头。记忆中,奶奶总是在雾气腾腾里给父亲揪面片,那白色的面片在沸腾的锅里旋转,如同欢快游动的鱼儿,勾起我无限遐思,也勾起我的馋虫。但我是吃不到的,只能看着虚弱的披着被子的父亲细嚼慢咽,大汗淋漓地吃。
对于白面匮乏的年代,奶奶和妈妈用她们的手艺弥补我们对于揪面片的渴望,奶奶会给我们擀豆面,烙豆面歘饼,炕玉米面火烧烧。妈妈则会给我们做金包银(玉米面裹在白面外面的面条),莜面窝窝,和荞面圪坨儿。
奶奶的擀豆面我爱吃,奶奶会把豆面擀一炕,阳光洒满红色油布的大炕上,奶奶用近一人高的擀面杖把豆面从一个小圆饼擀成大圆饼,随着奶奶有节奏的“腾腾-腾”声,豆面越擀越大,越擀越薄。我习惯跪在炕上看奶奶擀豆面,她擀大一圈,我就向后退一点,她再擀大一圈,我就再向后退一点,直到我退到窗台下,退无可退,奶奶的豆面也擀成了。豆面呈圆状,铺满一炕,薄薄的。奶奶撒上薄面。把豆面一层层叠在一起,切成条,下在锅里,家里便飘起了豆面香味,奶奶用筷子捞在碗里,用勺子在将息的炭火上,烧油,放黄豆酱,在“刺啦”一声里,炝起葱花的香味,作为蘸料。爷爷还会用豆面蘸黄糕吃,我则喜欢单纯地吃一碗薄如纸片的豆面。那种味道不仅是豆面的味道,也是奶奶温情的味道。
母亲不会擀豆面,却独钟爱荞面,她总爱给我们做荞面圪坨儿,她把荞面和白面和在一起,用右手指在左手掌推一下,一个白白的像猫耳朵的圪坨儿就做好了。母亲手速很快,不一会儿,一饺子帘的猫耳朵,就像白色的荞麦花一样绽放了,配上熬好的猪肉臊子,家里就是肉香四溢了。母亲一边给我们盛,一边说:“荞面圪坨猪尾巴,你看这光景撒不撒。”
而我独不爱吃这荞面,我嫌它涩口。常常拄着筷子,噘着嘴,含着眼泪,看着母亲不肯吃。母亲就会给我讲:“这荞面可是玉皇大帝赏赐给人间的救命粮,相传很久很久以前,天下大旱,北方颗粒无收,眼看人们就要饿肚子了,玉皇大帝心一急,给天下撒下了荞麦种子,荞麦耐干旱,成熟期短,很快在麦收以后就能生长成熟,所以,它是咱塞北人的一宝,应该抱着感恩的心去享受它。”
我还是不理解,也不想吃,母亲就说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然后匆匆下地给我热一块黍子糕,让我蘸上肉臊子吃。
母亲还会做荞面饺子,也是荞面和上白面,包上少许姥姥自家养的羊肉,加胡萝卜丝,蒸熟蘸上醋和辣椒面,吃得一家人满头大汗。
母亲爱做荞面圪坨儿源于姥姥,姥姥就爱吃,姥姥说荞面浑身都是宝,荞面皮祛暑,清凉,做枕头芯和婴儿的褥子都是绝好的。
记得有一年暑假去姥姥家,睡梦中被姥姥喊醒,她说天气太热,要给我做生糊粉,下火。让我和她碾磨去。山上的云雾缭绕,姥姥家的院子都是湿漉漉的,姥姥把第一天就用水酚好的荞麦仁儿放在石头磨上,我和姥姥推着磨一圈一圈地走,姥姥一边用小扫帚往里扫一边给我讲故事。她说人不能忘本,要对食物有敬畏之心,姥姥小时候遇到几次灾荒年,都是荞麦救了命,人饿了吃啥也香,所以,姥姥爱吃荞面,每年拔了麦子都要种点荞麦,一是哪有那么多白面养这七郎八虎,二是荞面是记忆里的味道。村里有个农民的孩子去大城市上班走了几天,回来站在田埂上问他父亲:“老头儿老头儿,这个红秆绿叶,是个什么东西?”他父亲朝头给了他一烟锅,骂道走了几天连救命的荞面也认不得了。姥姥说着就笑了,我也因为这个故事记住了那个推磨的场景以及那顿凉凉的生湖粉。
做生湖粉很麻烦,姥姥用罗子把磨好的荞麦面筛下细粉,和成面搅熟贴在水瓮上,再撕下来,切成片,拌上烂腌菜,吃得我酣畅淋漓,暑气全消。不知为何,从那时开始,我爱上了荞面。
后来生活好了,我们吃白面成了日常,荞面也没人种了,反而成了奢侈品,很多年都吃不到了,母亲却常常念叨。
近几年,发现饭店里有这道美食,而且还有专门的卖荞面的饭店,我就常带母亲去吃,吃荞面圪坨儿,荞面片片,荞面拿糕,荞面饸饹,荞面碗托儿,荞面抿面,荞面面条。母亲总吃得眉眼含笑,絮絮说着旧时的故事。暖暖的灯光下啊,就想起小时候母亲费尽心思给我们变着花样做的各种美食,母亲也像荞麦花一样美丽而坚韧。
前几年旅居海南,终日面对南方饭菜,很是吃不惯,一日,突然发现商场有一家山西刀削面馆,香浓的肉香味扑鼻而来,厨房热气腾腾的蒸汽里,白色的削面似鱼儿在水里游动,我找到了久违的感觉,虽然排队等候的人很多,我也还是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吃到了家乡的味道。
那是一种久违的滋味,是跨越山海也割舍不了的想念。
去年十一月同学聚会,运城稷山的同学开车带来了稷山饼子和稷山麻花,他打开后备厢,同学们一拥而上,他把酥脆的麻花分给众人,把外酥里嫩,层次分明的稷山饼子给大家装袋子分好各自带回家,我第一次吃到了带着芝麻香味的咸咸的脆麻花和一层层的三角形,半圆形的酥饼子。
回家后,感谢他的饼子和麻花,他说我们稷山还有很多美食,过年的时候,他给我寄来了稷山的高高和角子。麦香浓郁的角子和寓意“早早高升,步步登高”的嵌着稷山板枣的高高,让我不仅品尝了运城面粉的醇香和筋道,也感受到了山西面食的丰富和不同的地方风物。才知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道理。同一个山西,面食是如此不同。
山西面食有上千种,母亲说山西被大山大河层层包围,又加上地处黄土高原,十年九旱,老天爷不赏水,却赏了这一坡坡做面的原料,过去由于气候和交通的缘故,缺菜少油,山西人只能在面上下功夫,把一种面做几十种形式,一种面,百样做,苦日子过成百样图,日子就不苦了。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锅里热气蒸腾,母亲一边给我揪面片,一边轻声说:“今天是你父亲的生日,正月十四。”
水汽氤氲,我忽然明白:山西人把苦日子揉进面里,把温情揉进面里,把想念揉进面里。把节日揉进面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