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

 一

我失去了一颗牙，我把它紧紧攥在手里，眼里噙满泪水。

决定拔掉它我是经过一个月的深思熟虑的，此刻，又后悔了。那个空着的地方塞了一块药棉，软软的，麻药还没过，感觉还特别舒服，似乎在温柔地呵护着我，让我不要太难过，但我知道，一个小时后，我吐掉它，我拔掉的那颗牙那里会有空落落的痛，这痛也会在心里。

上中专时，陪一位同学去弄牙，我看着电锯在她口里呜呜作响，牙齿的粉末到处乱飞，钢丝钻进她的牙床，她捂着嘴流泪走在柳絮漫天飞的太原街头，她说我的牙没了。我见识了这惊心动魄的修牙过程，心想以后我一定好好保护好我的牙齿。

但是，我还是拔掉了这颗牙。

40多岁，我生了一个儿子，出了满月，我的牙同时掉了四颗，不疼，就自己一点一点地掉下来了，后来，每年体检，医生总提醒我要去修修牙，我却不以为然，总认为不疼就不用管他。

可是，十几年后，它疼了，不能吃饭，甚至喝水也疼。

这就不得不管了。

母亲年轻时牙一疼就拔，没到七老八十就把一嘴牙拔得没剩几颗了，于是，她告诫后辈儿孙不要随便拔牙，要修牙。

但是，我的女儿向来不听长辈言，一疼就拔，那年拔了一颗智齿，疼了一晚上，流血不止，泪流不止，当时我也不懂给她预先备好止痛药，任她生生疼了一晚上。现在想起后悔。

而我向来骨头硬，每每牙疼自己都能挺过去，任由智齿顶开厚厚的牙龈一点一滴顶出来。

但这次不行了，牙持续疼痛。

我知道广场舞友冯老师把一嘴牙拔了换了一嘴假牙，不仅让嘴的样子难看，而且吃东西也不舒服，还需要重新再弄一次。正月我旅游，她说我一个人那也不敢去，不像你强大，不然自己去北京口腔医院弄牙去。

一语点醒我，我说我一个人敢去，于是一个人去往北京。

邻居小郭才四十几岁去年也把一嘴牙拔了换成假牙，我不想拔牙，想去北京的专科医院去评估治疗一下。

去前，先去本市公立医院咨询了一下，那个老主任建议我去北京，牙能保就保，就你这颗有洞的烂牙也比假牙强。

于是我坚定了北去的信心。

舟车劳顿，到了北京，下榻医院附近酒店，第二天赶往医院，医生说你下面缺的那颗要是将来镶牙，那么这颗就有必要修，如果下面不准备镶牙或种牙，那么这颗就没必要修。

那么我是修还是拔？

医生说你自己决定。肯定是保自己的牙好，但是下面已经没牙十多年来，拔了也没多大影响。

那我就决定拔牙，为了赶时间，网上不小心挂了两个号，一个拔牙，一个种牙，而我阴差阳错地先躺在了种牙的手术台上。

那个年轻的医生举起戴好手套的手说你没拔掉牙，我怎么给你种牙？你得给我腾开地儿。

我说我就是让你拔牙的。

他说我这里是种牙。拔牙你去三楼，你没听见刚才喇叭喊你去三楼。

原来我挂了两个号？那么。我是拔还是不拔？我想听专业医生的建议。

他说看报告，上一个医生也建议你保，毕竟牙神经没坏。

那我就保，既然只是补牙，就没必要跑北京三趟，我回当地补。

补前先洗了牙，却把我洗得一晚上疼得睡不着。我想，补牙疼吗？

对牙常识一无所知的我趁着牙疼睡不着，敷着冰袋，习惯有事找豆包。

豆包解释得比医生清楚，它说下面种牙需要拔智齿，种牙还需要评估骨头是否适合种牙，而且需要长期维护，这颗有洞的牙做根管治疗也会有痛感，修好以后再拔下面的智齿再种牙，种牙还需要割开牙龈，疗程长痛苦大，费用高，不划算，不如拔了。

豆包不怕担责任，它说拔了好，我就去拔了吧，洗个牙都这么疼，何况做根管治疗。拔牙没有根管治疗疼痛。

医生也说这颗牙没有咬合的牙，已经长长了，我还得给你磨短。我就想起同学当年锯末面儿满嘴乱飞的场景了。何况他还说，治疗后可能也会疼，因为伤到神经了。

于是拔牙。

老公说不疼，但拔牙哪有不疼的，我疼出满眼的泪。

看着那颗有洞的牙齿长长的牙根那么健壮，被拔了出来，我就心痛的落泪了，像失去了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可是，我尽力了，还是没能保住它。

失去的是陪了我五十几年的牙齿，我像一个无情的人，用过后把它丢掉。那么难过，那么不舍。我捂着牙齿那个洞，自责。

忽然，满城飞絮里，姐姐的话随风飘入耳朵：“爸爸把一个世界都丢下了。”

 二

姐姐说这话的时候，是我前年卖掉老房子的时候，什么都想拿，又好像什么都没用，为此纠结时，姐姐在手机屏幕的那一头想念着父亲一般，抬起头空洞地望着远方，悠悠地说：“爸爸把一个世界都丢下了。”

我忽然顿悟，忽然豁然。于是，不再有不舍，和老房子挥挥手，不带走一丝遗憾。

继而，我的狗也因为扰民，不得不送出去，我给它选了一个农场主，它被带走的那天，我追着跑了几步，忽然停下了脚步，慢慢步行至小区门口，默默注视它离去，眼睛噙满泪水，回头走回家。

“爸爸把一个世界都丢下了。丢下了亲人，职位，房子，衣服，乐器，以及他一身拉二胡的本事，他那么执着地在夜晚练习拉二胡，最终一身技艺都带走了。”心里这样想着，就不难受了。

第一只狗送人的时候，我哭晕了，这次，我只是会偶然想起，会淡淡祝福它过得好。

人生就是一边拥有一边失去的过程，尽管我们不舍，但总有万般无奈，不得不失去。

我还失去了我的父亲。

我还失去了奶奶。

我还失去了我的爷爷，我的姥姥。

我没见过我的姥爷，自然没有感受失去的痛。

从失去十二岁失去奶奶不知道痛到失去爷爷的无助，到失去姥姥的接纳，再到失去父亲的无力，我经历失去的同时，一天天在长大，从不能接受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兄弟姐妹一个圆的的缺失，到这个圆慢慢缺角。我从不能接受到接纳一切，完成了成长。

父亲走了以后，我只是在下班的路上，心会忽然痛一下，然后泪水就流出来了，我握紧自行车把手，轻轻喊一声：“爸爸”。然后轻启的双唇就会接住眼角滑落的泪水，一种咸涩便让我五味杂陈。无奈地看看天，甩甩头。继续前行。

 三

一次次失去之后，我体内反而丰盈，曾经一遇到伤心事就会把自己放回到上学时的样子，默默坐在校园墙外旷野里，寂然无语。如今，难过时，想象自己披一身暮光，身形特别高大，面对夕阳，默默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