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数百万年前,在塞北的大地上,荡漾着一个湖泊,它独立于苍茫天地之间,湖边森林茂盛,绿草如茵,水鸟翻飞。时光一寸寸走过,记不清走了多少年,慢慢地、慢慢地,地壳抬升,湖水泄尽,成为陆地。那个湖叫大同湖,那片陆地叫大同盆地。
大同湖消失了,但是它不甘心完全褪去,它深层的地下水经岩溶裂隙涌出,爆发般的,形成大大小小几百处泉眼,如珍珠般喷涌,日夜不停,生生不息,形成一片新的水域,千百年来,不穷竭。在风沙满天飞的塞北,它如塞上西湖,润泽着这片土地。东汉时期,百姓视其为神灵之源,故称“神头”把这片水域称为“神头海”。
一千五百多年前,北魏皇帝拓跋珪迁都大同,北魏皇室视这里为后花园,常带着家眷来此游玩。一日,拓跋皇帝带了一位拓跋公主来此南巡,她在清澈的湖水中沐浴,因为口渴,就喝了一口甘洌的清泉,却误吞下一颗红色宝珠,回宫后不久发现怀孕。为避宫中流言,公主独自逃回神头山,产下红、白、黑三条龙,公主随后在此坐化,三条龙掌管此地的行云布雨,让这里千百年来风调雨顺,总能躲过大灾大难,被当地人称为“三大王”,拓跋公主坐化的地方修了神女峰,由三条龙日夜守护。
神女峰下的神头海泉涌不断,踏入新时代,它不仅为华北第一电厂神头电厂助力,还被所在地的东神头村开发成旅游资源,他们斥巨资打造了一座高架铁桥,可以深入到神头海域中心近距离体味神头海的美。
我们在八月漫步桥上,海水清澈见底。今年水草茂盛,是村民的一大烦恼,却让我们大饱眼福,看见真实的海底世界,水草密密,安静地挺立,像一座座原始森林,神秘空灵,仿佛能与时空对话,水草少的地方,露出洁白的沙砾,像沙滩,鱼儿游动期间,一寸长的小鱼儿的尾翼都清晰可见,水草少的地方又像草原,那些不知名的小草叶片上的脉络清晰可见,蚊子的翅膀掠过水面,如镜面平静的水面便起了微小的褶皱,像青瓷上的裂纹,有了一种缺憾美。
极目远眺,湛蓝的天空下,海水从眼前呈现的浅绿色、海藻聚集处的浅红色、到与天空一致的淡蓝色,一层层完美结合,不相融,极有层次感。更远处绿树掩映下神头电厂白色烟囱飘出的袅袅轻烟,娉婷婉转,上升到天空,与那天空仅有的一朵白云会合,完成一幅悠远淡雅的画作。
往前走,涌金泉尽力喷涌,哗哗的水声带着一串串铜钱般的白色水珠涌出,像金钱滚滚来。它的声音很大,又给这悠远安静的画面突然制造出有节奏的鼓点,又感受出了热闹与喜悦。转过一个弯儿,福寿泉的泉水又像四散开来的豆子,蹦跶着跳进众人的手中,众人用手接住,喝下去,沁人心脾。我也接了一点,一股清凉从手掌心迅速延伸到心里,然后内心有了安宁的感觉。福寿大约都来自安宁。
白色的桥边有红色的庙宇,还有红色的画舫,泛舟而行,忘却自己在塞北,这岂不是江南行?
岸边碧绿的荷叶娇嫩欲滴,款款而开,白色的睡莲圣洁地开放。“灵秀”两字似乎也道不尽此处的美景,它是千百年里泉水积聚成的海,如今也被打造成旅游景区,虽有人工造景,但痕迹不明显,更多原始的、源自莽原的苍茫野性美仍是这里的主调。可倾听,可遥想。
神头海的纯净适合养鱼,走进养殖场,金樽鱼,虹鳟鱼,中华鲟等名贵鱼落户塞北,“鱼翔浅底”的画面清晰地展现在眼前,这里似乎可以有“鱼翔浅底,鹰击长空”的画面了。鱼池中的饲料粒粒可见,每条鱼重约几十斤,一条鱼王悠然游过众人的视线,重约三百斤。
我第一次看见鱼王,心想如果没有优质的水源,会有鱼王的诞生吗?
而爬上神女峰,站在“三大王”彩绘像之前,回看整个神头海,它更像电影里看到的沼泽地,水域并不大,不过五百亩,当地给它改名“神海湖”,而我更希望它一直叫“神头海”。因为,在这干旱的塞北,我们太需要海了,东汉的百姓给它取名“海”,大约就是我此刻的心境吧。我们宁愿她就是海,这片水域,本就以五百亩之身,纳四海之人,曾让神头电厂聚集了天南地北的人,今时今日,它又将迎接多少南来北往的客。
下午时分,我们来到神头镇的新磨村,这里也有一个故事,是一段塞北水乡传奇。
据清《朔州志》记载,新磨村最早叫大霍庄(也叫霍家庄),明万历年间,出了一位大人物——霍瑛,官至江南监察使、布政使。他在江南做官时见识了利用水力推动的水打磨,效率远胜人力。退休回乡后,他利用家乡充沛的水利落差,引进江南的水磨,沿用数百年,让塞北之地也有了江南水乡的灵动与丰饶。
而今,当地人又利用水利落差,依地势而建成水上漂流乐园。
我们坐在彩色的竹筏上,随流而下。两岸水草茂盛,把喧嚣和炙热挡在了外面,因为水势低缓,我们坐的彩色的皮艇仿佛被藏在了树木和水草编织的笼子里,静谧的如同世外桃源,只能听到虫鸣和鸟叫。
河道不宽,我看见数只黑色的蝴蝶追着我们翩翩起舞,细看,竟是蜻蜓,我从没见过的品种,金色的身体,黑如墨染的翅膀,在这棵草上停一下,在那棵树枝上停一下,在水里点一下,又迅速飞起,三三两两的,煞是好看。我看到从未见过的芦苇开出了浅紫色的花,在岸边招摇,我的皮艇不受控制地飘过去,它就趁势抚摸一下我的脸,轻轻柔柔的。轻柔的柳枝有时也轻巧地抚弄一下我的头发。还有不知名的高高低低的植物里,突然跳出一群鸭子,是麻鸭,扑棱着翅膀跳上岸,大摇大摆地走了。再向前,另有一堆白色的鸭子优雅地站在岸上,在浅草区高傲地仰着脖子朝我们“嘎嘎”叫。前面,竟然有一只硕大的乌龟,静静地趴在水边,待我要逮它时,小艇已经滑过它的身边,它闭目养神般地趴着,并不惧怕。
我们就这样飘着,慵懒地半躺在小艇里,说着久未谋面的絮语,这里的漂流不似我之前去的那些,急流险滩太多,为了刺激,一路惊险一身水。这里地势平缓,更适合解压的人群,忘记世俗,就这样静静地随波逐流,听着鸟叫,飘哪算哪,有时它就搁浅了,那么就搁浅吧。在浅水的岸边,岸上的植物挡住了毒辣的太阳,清清的河水缓缓流淌,惬意地感受时光流过;有时,汇聚而来的泉眼轰隆隆从水边冒出,又把小艇推向前。那就向前而行吧,飘哪算哪,随遇而安的人生哲理似乎在这里找到了答案。
于自然而言,顺势而为就是最好的相处之道。
这里的水也是神头海的一部分,神头海既有一碧千里的平静,也有溪水潺潺的灵动,又有激烈喷涌的泉眼,她似一个千面的美女,让你看到水的各种面。它叫海,却没有海的汹涌;它是海,有海的包容与秀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