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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海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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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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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可好

母亲一生都活得很慌乱,最近更是像一只惊恐的小鹿,无所适从,讨好,多言,又沉默。

我一直没有写我的母亲,是因为我无从下笔—她像一座山,很难写,她有着一般母亲的强大与坚韧,也有着其他女性所没有的:要强,反叛,又忠实于原生家庭的顺从。

母亲是个有裂痕的人,她的成长,决定了她像山一样有高大,也有沟壑。

我的母亲出生在一个暴发户的富裕农民家庭,她的爷爷本身就有反叛精神,在代县当长工时突然意识到辛辛苦苦干一辈子都给别人挣了,不如自己干,于是,联合兄弟出逃到山阴南山的山里开辟荒地,很快成为十里八乡的富农。

母亲的母亲又是童养媳的女儿,本身活得忍耐、顺从、讨好,还有不懂爱。

这是母亲双重性格形成的原因。

她出生时是富裕家庭的长女,备受爷爷奶奶的娇宠,母亲像一只有底气的小鹿,在家里横冲直撞,娇蛮霸道,因此总是闯祸,或者得罪婶婶们,母亲的母亲就会教训母亲,以此获得妯娌们的容纳。

母亲的母亲总是随手抄起手边的工具打母亲,总是说母亲不好,不如她的表姐好,表姐安静,听话,母亲就是碳铲子,什么都不好。母亲没有意识到这是她母亲认知缺陷,而自己潜意识般地接纳这一切,但她本身骨子里的倔强与反叛精神又在隐隐作祟,她一边认同她母亲所说的,一边又倔强地否认。

母亲的父亲,也是我的姥爷,却对母亲极致温柔,给买买好看的衣服,母亲挨打后他会拉过母亲默默给她擦泪,还送她去读书,让她走出大山,出人头地。母亲是带着姥爷的梦想走在上学的山路上的。

可是,母亲初中毕业之际,这样一位给与她温暖与梦想的父亲去世了,她成了必须为这个家献祭的祭品。

这似乎应该是乡村这类角色的宿命。一个死了父亲的长女就是母亲的帮手,是兄弟姐妹的靠山,母亲的母亲也是我的姥姥要求母亲留在小山村,七大姑八大姨也来劝说母亲嫁一个本村的壮劳力,为这几个家撑下去。

母亲依然向往大山外的世界,她有着美丽的容颜有着能歌善舞的才情,还有着半肚子的墨水,她不甘因为父亲的离去而将自己的梦想陨落在这大山中。

十八岁的母亲毅然决然地跟着父亲到了城里生活,但她同时顺从地接下姥姥的意愿。

这一生,母亲便走得异常辛苦。她不只要当四个孩子的母亲,还要不断接住接二连三长大的兄弟们的命运。所以,她这一生活得很慌乱,如果没有父亲撑腰,我想母亲应该是撑不下去,父母亲被四个小舅,四个孩子消磨得筋疲力尽,病了一生。

我的父亲母亲同时交代了两代人,没有歇息。他们没有过年轻,直接从一结婚就担起父母亲的角色,开始交代“子女”。

第一代子女是舅舅们,我们在那个家不是主角,舅舅们才是,从小,我躲在奶奶的羽翼下莫名其妙地看着家里的乌烟瘴气。每次跑回家,看到舅舅们在哭,在吃,母亲皱着眉头,父亲的叹气声,我就扭头跑回奶奶家,那个安静温馨地所在。

在那个家里,偶尔杀一只鸡,也要我跑去把舅舅们都请来。而我只能分得一个鸡翅膀,母亲美其名曰女孩子吃了鸡翅膀会梳头,我嗦着鸡翅膀,委屈地看着舅舅们啃骨头,表兄妹们吃鸡肉。

我不敢回望那个家,父亲在炕上抽烟思忖,母亲在地上哭泣并焦虑地诉说着什么。我的舅舅们,相继在这样的场景中中走出大山。家里也从烟味变成药味弥漫,炕头躺着生病的母亲,后炕躺着生病的父亲。

母亲结婚时,大舅十五岁,不久大舅结婚,另立门户,为了养家,大舅当了煤矿工人。有了正式工作,大舅又天天担心被砸死,害怕地哭泣,母亲求父亲帮忙调出煤矿,只是一个教师的父亲天天抽着烟思忖,想办法,求人托关系终于把大舅调出煤矿,成了一名县城厂里的工人。

大舅工作问题解决了,家的问题也该解决,刚从山里搬下来的大舅一家就住在我家院子里,和我们,我的奶奶一家住在一起,后来大舅一家搬去了厂里的公产房。

二舅当兵转业回来了。父亲又给二舅求人托关系安排了工作,并调动到教育系统,二舅结婚是母亲操办的,二妗子的工作不理想,也是父亲调动到校办工厂的。那时候的父亲已经在教育局工作。

安排好二舅,三舅高中毕业了。父亲就是求人也没有办法安排一个高中生就业,于是,三舅也去当兵了,当兵回来的三舅喝醉酒躺在母亲炕上痛哭,他哭他没爹没人给他安排工作,父亲先把三舅安排在村里的高中当了一名代课教师,教授体育。

父亲整日皱着眉头想办法,刚刚师范毕业的姐姐决定为父亲分忧,她去找了她的女同学,女同学的妈妈正好分管当兵转业安排工作的事情,擅长写作的父亲写了一封信,介绍三舅自幼丧父的悲惨励志的情况,姐姐同学的妈妈读了很感动,三舅学历也高,答应优先安排工作,安排在了水泥厂。水泥厂在山上,工作环境很不好,三舅每次去上班都愁眉苦脸,父亲与姨父开玩笑,该你上岗了,我已经无能为力了。姨父把三舅调到了他的单位。

三舅安排完,四舅又长大了,没学历也不去当兵,工作不好安顿,父亲给找了临时工。

那几年,母亲像一个磨盘,不加分辨地接受姥姥的意愿,低头不停地旋转,没有停下来思考这样做对吗。她就那样使命感的英雄主义爆发,一头冲进解救弟妹命运的漩涡中去,把自己冲得头晕目眩。她看似什么也没做,但是,他一直在讨好父亲,央求父亲,同时还得承受姥姥对她的精神凌迟—总说她嫁的穷,不如姨姨和表姨姨,母亲又不加分辨地接纳了,她因此变得格外要强,从童年那个桀骜不驯的娇蛮变成憋着一股劲努力过得比别人好。她努力学习当代课教师,她深夜学习考试转正,她自己做衣服,自己给我们理发师,为了节省家用,活得又像一个憋了气在天上乱飞的气球。

父亲因为二十几岁就承担起交代小舅子的工作,也在养这个家,辅导我们兄妹学习,他劳累过度,早已虚弱的常常生病,更不能帮忙做家务了,小小的母亲便承担了所有的家务,一家六口人的饭,打水,掏山药,上班,她也累的常常生病。她活得又像一个不停旋转的陀螺。

尽管有奶奶帮忙,我们也是活得兵荒马乱的,家里总是有人,姥姥,舅舅,姨姨,还有母亲七大姑八大姨的孩子们,来县城就住在我们家,还有要求父亲给安排工作的。

母亲人反叛出了山村,但她的精神留在了那个山村,好像帮助那些亲戚出农村是她的职责。

她是我们的母亲,但心思却不在我们身上,她延续了姥姥对她动辄的打骂,姐姐哥哥承受了和母亲童年一样的痛苦,而我则是被母亲无视和贬低,大约母亲后来觉醒了,知道打骂孩子是不对的,我没有受过母亲一次打骂,却也没受过她多少的关怀,母亲于我就是一个忙碌的外人。母亲下班我跑回家,看见她皱着眉给我掏出没收学生的一颗玻璃球,就开始做饭,她做饭也是边甩盆子边哭泣。十二点下班做六口人的饭我在自己成为母亲后才理解了母亲的暴躁,她下班需要生火、洗菜、搋糕、打水、拉风箱、洗锅。我们的衣服也是母亲在做,她总是很晚睡觉,坐在缝纫机前做到深夜。周六日,她喊着我们脱下衣服,扔到洗衣机洗上衣服,又喊我们过去洗头,她总说我的头不够硬,她不好洗,我便把脖子支起来,用力固定头部。

母亲还是我们的理发师,围一块布坐在院子里,母亲轮流给我们理发。

后来,我承担了洗锅,母亲做完饭需要休息,我便踩着板凳洗锅,哥哥承担了打水,掏山药,为了这个忙乱的家,父亲决定牺牲姐姐。一个中考全县第一名的学生上了师范。

姐姐十九岁毕业,我不用洗锅了,哥哥不用打水了,我们都上了初中,要努力学习考大学了。父亲辅导我们学习,母亲制定未来规划:儿子们都要上大学,去大城市,女儿都要上中专,留在本地照顾她。

母亲的愿望实现了,我们毕业分配,父亲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交代子女,我们都有了好工作,结婚成家。

父亲由于操劳过度,早早倒下了,一场繁乱过去,只留下了孤独的母亲。

她一生困在家里,晚年却因为寂寞到处跑,她呼唤她的亲人,姥姥走了,孩子们都在外地,唯一留在身边的我的姐姐也去大城市看地孙子去了。母亲便乞怜她的弟弟们,她总是跑去找大舅说话,让二舅带着兜风,让三舅陪聊。她像一个陀螺追着她的弟弟们跑。一生不爱说话的母亲也突然变得异常能说,她说她的童年,说她的山村,说她的孩子们,她也打电话和我们说,说的大家都很烦,一个话题她可以说一千次,大家忍不住说她,她就反驳,后面渐渐地。母亲变得不说话了,安静了。我们的电话铃也不再响了。

她不想跟着她的儿子们去大城市,她向往了一辈子的大城市,她不想去了,她依恋她的兄弟们比依恋我们厉害,她就想看着她的兄弟们围着她转,好像只有在她的兄弟们面前,她才变得又有价值。也许,她一生追求的就是姥姥的认可,似乎只有在兄弟们面前,她才知道她被认可了。但是她的兄弟们却说她是要回报。晚年总让他们陪,大舅懒于搭理她,二舅接近权力照顾她,三舅则骂她要回报。她便突然衰老下去,皮肤变得黝黑,她终于跟着她的孩子们去了大城市,她躺在病床上形如枯槁,她眼神变得迷茫,彷佛像在这个世界确认,我做的对吗?

那个美丽,能歌善舞的母亲不在了,留下一个一地迷茫的老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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