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无意中听到汉初先生仙逝的消息,颇感愕然,尽管知道他年纪不轻,早几年就是耄耋老人了,可心里还是有点沉落。
汉初先生尊姓陈,陈与“秦”在本地方言里是同音字,因而在学校里有人叫他“秦汉初年”。他知道此系戏称,只报以咧嘴笑笑。
我认识汉初先生是在光坡中学,他是老师,我是学生。他没当我班主任,也没上我主科课。他教语文,兼教历史,上我们的历史课。他的历史课思路清晰,娓娓道来,抑扬顿挫,听起来入耳入心。其时我想当然地认定:这位“秦汉初年”老师上语文课定然也是精彩的。
几年后,我回到光坡中学任教,跟汉初先生成了同事。其时,他担任学校后勤主任,还兼着一个班的语文课。后勤工作千头万绪,而他的特点是事无巨细,工作于他恰如其人。我恰好也上语文课,还当着班主任。学校大部分学生是寄宿生,班主任工作跟后勤工作关联大,吃饭睡觉、卫生清洁、劳动课管理等,都得找他,一来二往便十分密切了。
学校的基础设施条件很简陋,大部分还是瓦房子,校园里没有一寸地方是硬化了的,清洁工作实行每天一扫除制度,责任区卫生是天天搞,否则就不堪入目。印象较深刻的是宿舍屋檐下的臭水沟,我读书时分给我们班冲洗,到我当班主任时还是分给我们班来搞。不过,这样也有好处,工作起来熟门熟路。当班主任的,十分清楚学生的毛病是离开了监管就会偷工减料,卫生清洁更是草草了事。为了能够通过汉初主任的查验,我坚持每天早起来到现场看着学生搞卫生,有时忍不住了还要“示范”一下,主要是怕返工耽搁早读课。
学校的公共厕所建在校园外,日常冲洗工作是个老大难问题,汉初主任继承前任的老办法——轮值制。当班的班主任稍有疏忽,跟踪不力,肯定经不起汉初主任的检查,往往就得返工。轮到我们班时,我便两边跑,看了洗水沟又去看茅坑蹲槽的清洁。即便如此,我完全理解汉初先生对此的认真态度,因这关乎师生们如厕的体面。
随着学校扩招增班,后勤工作任务愈发繁重,汉初主任改为只兼着上一些副科课。尽管如此,在他上课时段,等着他处理的事务仍不时被打断。为了解决由此产生的瓶颈问题,学校特意安排一名老师兼职协助他的工作,名曰“后勤助理”。时间长了,大家发觉后勤助理帮不上忙,调侃此乃“XX助汉初理”。汉初先生听了忍俊不禁。
汉初先生对学校支出的把关之严是出了名的,源于那时学校年终可以发放一些“节支奖”。当然,此奖来源于学校某方面资金的“开源节流”。校长信任他,让他把好开支第一关。他认真到了近乎苛刻。为此大家背后没少调侃他,偏又找不出好的调侃词,只好就着他的签字来发挥。他签字时爱用“同意报销”,接着签上大名。个别捣蛋鬼便连起来念,博得开怀一笑。时间长了,也许他偶尔听到了调侃,或许也自感“有点那个”,便悄悄改为“同意开支”,再签上大名。可是,恶作剧者仍要连起来念,你有什么办法?我不知道汉初先生后来有否知道了这个“秘密”,有否知道这个没有恶意的冷笑话,是对他的一份另类的认可。
汉初先生生活简朴,爱读报,爱订报,最爱看《家庭健康生活报》,每期报纸送达,他连报缝信息也不放过。里面的一些养生理念,他如倘觉有理,便自觉地做起了这些生活小知识的布道者。我的座位靠着他的座位,近水楼台,听得最多。他早年时门牙坏了,早早镶上银色的假牙,笑起来能看到,但他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后来了解才知道,那是镶牙最实惠的选择。
有件本不想提及的事情,只因是汉初先生全力支持的结果,说出来就为表达感恩之情了。我刚到学校任教不久,碰上父亲发愿找资金搞家庭经济,让我找时任校长黄文良先生帮忙想办法,黄校长表示支持,让我先去跟汉初先生汇报。汉初先生了解原委,便爽快应下。诸位可能有所不知,那时候学校有勤工俭学业务,允许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搞一些创收以弥补经费的不足。我父亲提出跟学校借款发展家庭经济,经双方商定在可接受的利息范围内是可行的。但是,这个行为是有风险的,一下子从勤工俭学账户借出几万元,一旦借款人无力归还,就非同小可了。按照学校规定,款借出去得有个担保人。我当然愿意为父亲做借款担保人,但我其时毕竟跟父亲完全是一家人,担不担保都是连带着经济责任的家庭成员。如汉初主任认为不妥当,需要另外找个担保人才行,可能就比较难为了,毕竟几万块钱在那时不是个小数目,万元户尚且是稀罕的称谓哩。
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为了学校的“开源”,谁愿意去冒这样的风险?此事以后,我更加理解汉初先生审核支出的“抠门”了。事实上,他是无时不刻在为学校的“开源节流”精打细算。
汉初先生退休后去防城居住,我也离开了光坡中学,彼此很少能见面的。多少年后在一次春节慰问活动中见了一面。见着他时,他的背驼了下去,整个人像矮了一截似的,但精神状态很好,谈笑风生的。后来在老校长黄文良先生那里问过他的近况,说是身体尚好,就是晚年养成了洁癖,在家里也要时不时洗一回手才安然。我想,汉初先生一辈子跟后勤特别是清洁卫生工作打交道,是不是由此落下了这个习惯?我不敢肯定。
先生,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