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听到母亲在厨屋拉风箱的声音,不时传来轻咳的声音,也听到猪圈里猪哼唧的声音。柴火冒出的浓烟飘进了堂屋里,钻进了我的鼻孔,我没有了睡意。今天对猪对我家都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因为一会猪贩子要来我家收猪。
这是发生在80年代我家清晨的一个场景。那时候刚分干到户没几年,人们还是固守在自己的土地上,没有大规模的人口流动和转型,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是生存权益的集中体现。农民除了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奔命,也开始发展一些家庭副业,养猪、喂羊、种菜等。当然我家也不例外。
听父母说,他们刚结婚时候,买盐的钱没都有。就在墙角旁种几棵芸豆,结了芸豆然后拿到集市上换钱,买点油盐家用。喂几只母鸡(公鸡是不喂的,公鸡虽然好看,但不下蛋),母鸡下了蛋积攒起来,去集市换钱,因此被老百姓也称为“鸡屁股银行”。
除了种点菜、养鸡和养羊,养猪是当时每家必备的。当时家家户户都有猪圈,养的不多,一般就几头猪。养猪是个费力的活,每天都要烀猪食,所谓的猪食就是挑选家里一些不大好的地瓜干,在石碾上压碎,然后用大锅烀。好的地瓜干一般用鏊子烙成地瓜煎饼,是人的主食。母亲烀猪食时候,锅里飘来地瓜的香气,我会拿碗盛一碗,与猪共食。但是我是讨厌地瓜煎饼的,从小学一直吃到高中,我记得上高中时候,每个月还用大布袋子带上满满的煎饼。虽然猪食和地瓜煎饼同根同源,感觉味道天差地别,也许不只是发生了物理的形态变化,也发生了化学生物的变化。
地瓜干也不是猪能天天吃上的,毕竟在那个需要交公粮的年代,交够集体的,留下的也不多了。于是乎猪草成了猪的另一种食物来源。上小学时候,放了学都要去野外割猪草。即使上了中学,节假日周末也需要去割猪草,那时候背上粪箕子,顺便带上一本英语书就上山了。割草累了,就躺着石头上“叽里呱啦”的读英语。以至于有一次山脚下干农活的大娘大爷以为山上有特务在发电报。
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写到:“人们为了能够创造历史,必须能够生活。但是为了生活,首先就需要吃喝住穿以及其他一些东西。”也就是说人活在世上,离不开的“衣、食、住、行”。相比较人类而言,猪活在世上只需要“食、住”就可以。食就是我上面说的地瓜干、猪草。而住的地方就是“猪圈”。
猪圈一般建在庭院靠墙的一边,分两个区域。猪的“卧室和餐厅”建在一起,上面搭个棚子成简单的房子状,有利于为猪遮风挡雨,也有利于下雨天猪的进食。猪圈的门一般是铁栅栏,门的旁边放着一个猪槽,猪槽是石头凿成的的,大而重,不会因猪发脾气而被掀翻。猪的“厕所”紧挨着猪的“卧室和餐厅”,比它位置低一点,是一个很大的坑,戏称为“粪坑”。在化肥短缺的那个年代,粪坑是个宝贝,晾干发酵好的粪是很好的有机肥料,所以猪对于庄稼的丰收是有很大贡献的。
到了年底,猪长大了,完成了在我家的使命,需要卖掉,实现它的价值。猪贩子会先来家里看看大小,在决定要不要收。我记得那次家里来了个一脸横肉,五大三粗的收猪人,就像范进那个杀猪的岳父“胡屠户”。嘴里叼着一根过滤嘴香烟,我父亲递上一根“普滕”牌子烟,那人不大情愿的接了过去,过了一会,我发现那根香烟掉在了地上,当然也许是人家不注意而为之。
卖猪当天,家里人起的很早,把猪食烀好,掐着点感觉收猪的快来了,在喂猪,这样便于在猪拉出粪便之前能卖掉。如果收猪的来晚了,会想办法用棒槌子把猪的肛门堵上,免得拉出粪便,减少了体重。这样在动物保护者看来,也有虐待动物的嫌疑,但不至于十恶不赦。抓猪是个技术活和体力活,左邻右舍的邻居会来帮忙。先把大门关上,把猪圈门打开,放出猪,一群男人追着猪满院子跑,男人们在后面追,猪在前面像无头苍蝇跑,像极了它们在做无规则的“布朗运动”,如果能把运动轨迹绘成函数图,说不定能得数学领域的“菲尔兹奖”,这当然是个说笑。最终一个大叔拽住了猪尾巴,另外几个邻居抓住了猪耳朵,顺势把猪撂倒,一场惊心动魄的人猪大战才结束。
一般猪贩子不会当场给钱,会等到他们把猪卖完了,再把钱给我们农户,一般需要等一个多月,这样看来猪贩子是做的无本买卖。卖猪的钱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母亲会把它存起来,当然也会去集市割二斤肉解解馋。不过买回来的二斤肉,到了家会控出很多水。后来才知道猪贩子在杀猪前会用水管子通过猪嘴灌水,俗称“注水猪肉”。这样一想我们用棒槌子堵猪肛门相比较他们来说,是小巫见大巫。他们应该属于“黑暗三联征”之一的“马基雅维利主义”,充满了阴谋算计、实用主义、注重结果、忽视道德。忽然很同情这头猪,在遭受宰杀分割之前,还要接受堵肛门,灌水的酷刑。
总的来说,人的安排使猪痛苦不堪,但他们还是接受了,因为猪总是猪啊,人为刀俎,它为猪肉。
猪的使命还没完成,过年的时候,猪还会发挥很大的作用,过年一般会割块长方形的猪肉,俗称“打一道礼”。用来在亲朋好友之间走动,对方也会来回“一道礼”。很多家庭舍不得吃这块肉,就来回走亲戚。我记得有一年初二打了一道礼走亲戚,到了初十,这道礼辗转多家之后又回到我家,肉还是那快肉,不同的是比以前缩水了一些,具体是不是我家猪身上的肉,那就不得知了。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时代不会因为某个个体的生病老死而停止前进的步伐。随着城乡一体化的推进,推动了人才、土地、资本在城乡之间的双向流动。家家户户的猪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资本下乡,规模化的养猪厂。“堵猪肛门”、“给猪灌水”和“打道礼”也成了遥远的历史最初的惊鸿一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