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风一咋凉,我念起了老家那一把柴火。
我的家乡在邹城市张庄镇,离村不足10里的地方就是孔子的诞生地尼山。我们村三面环山,属于丘陵地带,柴火的主要来源是树叶、树枝、干的野草、干地瓜秧、干花生秧等。
“秋风起,秋叶落”自古是诗人写诗不可或缺的意境。然而老百姓是感觉不到这种意境的,秋叶在普通老百姓眼里就是做生火的燃料,代表着温暖。记得小时候捡树叶是我们小伙伴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找一根长的光秃秃的树枝,把一头削尖,做为串树叶的工具。有了这根树枝,就不用弯腰撅腚,只需要手臂不停的做机械运动,就可以将地上落叶一片片地串起来,省力也省距离。串树叶就像串糖葫芦,等到串满了,就一股脑地撸进随身携带的麻袋里。看着我们亲自把秋天装进了麻袋,小小的年纪充满了成就感。到了家里,免不了父母一顿夸奖,运气好的话,可能还会被奖励一块甘之若饴的点心。
到了秋冬天,野外的野草很少,当然少是有原因的。在八九十年代,为了增加收入,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搞点副业,喂几只羊,养几头猪。这些家畜食物来源大部分都是野草,所以在夏天的时候,这些野草就是牲口的口粮,早早地被人们收割到了家里。那个年代农村基本没有除草剂这种化学药品,也用不到,农民本身就是最好的“除草剂”。
干野草虽然很少,但是不代表没有。当时有一种叫“搂耙”的工具用来收这些夏天的漏网之鱼。周末时候,我们小伙伴背着粪箕子,扛着搂耙,三五成群地去野外搂柴火。在搂柴火的时候,我们发明了一种小游戏叫“打耙”,每个人搂上一整耙的柴火,然后把每个人的搂耙顺着一溜摆开。在离耙五米地方画一道线,每个人拿着一块石头站在线外,用石头砸向那一溜搂耙,砸到哪个耙,哪个耙上的柴火就归他。这在苦涩的童年时代,留下了愉快的回忆瞬间。
当然美好的瞬间不只是“打耙”这种游戏。大人们收完地里的地瓜,总会遗落些大小不一的地瓜,藏在土层之下,运气好的话,这些藏在土层下的地瓜会被我们挖到,成了在野外烤地瓜的原材料。
我们寻找一处背风平整的田埂,挖一个烤地瓜的小土窑。小伙伴们分工明确,有人负责挖坑,有人四处拾柴。不一会儿挖了一个圆润的土坑,在坑壁修整出两个小小的出风口,点燃松软的干草,放上枯枝,土块渐渐烧的通红。柴火燃尽,只剩红彤彤的炭火与滚烫的土块,将挖到大小不一的地瓜整齐摆进坑底,用滚烫的炭火全覆盖,再把烧红的土块轻轻压在上面,最后盖上一层松软泥土,牢牢焖住所有热气。
等待烤地瓜的时间,小伙伴们围在一起玩“剪子、包袱、锤”的游戏,获胜的会得到比较大的地瓜。估摸着火候好了,大家迫不及待用小木棍轻轻拨开浮土。浓郁的香甜扑面而来,剥开焦黑的外皮,里面露出金黄软糯的瓜瓤。一口下去,蹭的鼻尖脸颊黑乎乎的,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相视大笑,整个田野里满是清脆的欢笑声。
除了树叶和野外干草属于公共资源外,山上的柴火也属于公共资源。但是,山不是可以随便进入的,山上的柴火也不是可以随意随时去捡的。究其原因就是每年都有封山育林期,这个期间严禁上山砍柴、放牧、割草等行为。相当于每年都有的“禁渔期”,禁渔期间严禁一切捕捞作业。
到了秋末冬初,村里会集中两天开放山林,我们当地人称之为“放山”。放山,意味着将山林放开,任由人们去捡拾柴火。
路遥在《平凡的世界》中关于打枣节有这样的一段描述:“这一天,全村几乎所有的人家都锁上了门,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提着筐篮,扛着棍杆,纷纷向庙坪的枣树林里拥去了。”放山当天,我们整个村子很热闹,那场景像极了《平凡的世界》中“打枣节”。
早晨天还没亮,村干部在大喇叭上喊话“今天放山,请大家伙有序上山拾柴火。”这时候,家家户户相继点亮煤油灯,人们的起床声、开门声、收拾工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父亲早早开始准备了捆草的绳子、挑树枝的扁担,还有那把必不可少的镰刀和搂耙。母亲在厨屋生火准备一天的饭菜。简单扒两口饭,我们一家人拿着各自的工具出门了。
去山的路上人头孱动,络绎不绝,初冬的宁静在这一刻被打破,给荒凉寒冷的冬季带来了人为的生机。村民们在山脚下集合,八点钟一到,随着村干部提高嗓门喊“放山喽…”,村民们便一窝蜂地奔向山里。父亲弯腰挥舞着手里镰刀奋力割柴火,镰刀所到之处,发出“嚓嚓嚓…”的声音,感觉镰刀和柴火都要摩擦出火花,我在后面用绳子将柴火捆起来。母亲拿着搂耙一耙接一耙搂低矮的野草,母亲虽为女性,干活的力度却不亚于男劳力。一般放山时间为俩小时,时间一到拾柴工作也就结束了,这时候全然没有了寒意,每个人额头上,身上都浸出了汗水。
如果说树叶、野草和山上柴火属于公共财产,那么地里的地瓜秧和花生秧就属于自家的私有财产。一般秋天收了地瓜和花生后,会把地瓜秧和花生秧留在地里晾晒,等到晒干之后再用地排车拉回家,垛起来。那个年代,都将干地瓜秧和干花生秧当做宝贝,舍不得在野外烧掉。所以那时候也没有现在“秸秆禁烧”这种规定。
八九十年代,我国煤炭正经历从严重短缺到总量基本平衡的过度时期。煤炭在农村属于奢侈品,一般农户也舍不得买。煤气和天然气更没有了。远古人用柴火有三个作用:煮食物、取暖和抵御野兽。到了现代,柴火有两个重要作用:生火做饭和取暖。
生火做饭离不开灶台,灶台是做饭的核心设备,用的原材料一般是黄泥巴,堆砌出圆柱或长方体的灶体,预留鼓风口、添柴口和落灰孔。鼓风口旁边连着手拉风箱,用来不断的提供空气流。添柴口用来添加柴火和扒炉灰。落灰孔上插一根圆形铁皮筒子,用来将烟气排到室外。野草比较松软,鲁西南方言叫“胮胮囊”,一般用来引火用,然后放上干树枝,不断的拉风箱,风箱发出“啪嗒啪嗒…”声,风吹火苗大,不一会儿整个炉膛被烧的透红。
在冬天,拉风箱烧锅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厨屋外,寒风刺骨,雪花飘飘。厨屋内,锅里热气腾腾,炉膛里火苗熊熊燃烧,映红了人的脸。这时候可以往灶膛边角埋两块裹泥的地瓜,借着灶底余火慢慢焖烤,等待一口寒冬里的香甜。
然而,夏天拉风箱烧锅却是另一番滋味。厨屋外,日头把大地烤得滚烫。厨屋内,灶膛涌出滚滚热气,迎面扑在身上。烟灰落在沾满汗珠的脸颊上。一道道黑印子顺着汗水流下,随手一摸,脸上更是花一道、黑一道。
取暖是柴火的另一个重要功能。北方农村的冬天非常寒冷,漫长的寒冬,抵御严寒最好的办法就是烧火,我们称之为“沤火盆”,所用的盆是用泥巴做成的一个圆形容器,燃料是用木头烧制的木炭。每当夜幕降临,母亲把泥盆放在屋里,里面放上燃烧的木炭,一家人围坐在火盆旁边取暖,一边闲聊家长里短,一边剥花生。
四季不停的轮回,有严寒酷暑,也有雨雪风霜。朴实的村民每天用脚步丈量着这片赖以生存的土地,在晨风中等待朝阳,在落日中迎接晚霞。一代又一代人的光阴,就这样融进日出日落,融进这片生生不息的原野。
多年后,山还是那个山,村庄却渐渐地变了模样,燃气灶代替了土灶,空调取暖代替了“沤火盆”。村里人口也不断进行新陈代谢,有人入土为安,有人迎接新生。那些奔波在山野间捡拾柴火的小伙伴,有的也早已远走他乡谋生。
再次走过那片满地落叶的树林,踩在松软的树叶上,想起儿时那一串串像糖葫芦一样的树叶,多了一份诗情画意。通往上山的路上,有一座小屋,墙上的“禁烧值班室”几个大字格外醒目。路边长满了野草,放眼望去是一片高标准化的农田,这时好像出现了幻觉,好似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正在田地里烤地瓜,儿时的我向现在的我招手,说“你回来了”。
走到山脚下,村干部响亮的“放山喽…”犹在耳边回响。站在山顶上,向北望去,看到尼山圣境景区的孔子像矗立在那里,庄严巍峨。孔子他老人家在俯望着红尘,俯瞰着众生,历数着这片土地两千多年来沧海桑田的变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