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冷,是那种会咬人的冷。不是江南冬日那种潮润的、带着怨气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而是干燥的、凛冽的、迎面劈来的刀锋。一下飞机,这刀锋便结结实实地砍在面颊上,瞬间的刺痛后,是一种近乎麻痹的清醒。呼吸喷出去,立刻凝成看得见的白雾,像灵魂急于出窍,又被这酷寒吓得缩了回去。我们一行人,裹着从南方带来的自以为厚实的羽绒服,仍不免在这北国的威严里缩手缩脚,呵着气,踩着脚,笑声也被冻得有些脆生生的。可心底里,却奇异地烧着一团火——一团被这极致严寒反衬出的、属于异乡游子们抱团取暖的微火。我们逃开各自琐碎而重复的生活,逃开那些熟悉到令人窒息的街角与楼宇,像一群挣脱了引力场的流星,莽撞地撞进这片冰雪的疆域。
夜里,我们终于站在了冰雪大世界的门前。那已不是“门”,而是一座用冰与光垒砌的、横亘于天地间的幻境之墙。先前在资料图片里看到的景象,此刻以其百倍的体积与蛮横的瑰丽,压入眼帘。高达数十米的冰城堡,棱角分明,通体透亮,被内部各色的灯光映照着,不再是冰的寒白,而是流淌着宝石蓝、琉璃紫、琥珀黄、翡翠绿……光芒不是附着在表面,而是从冰芯深处透射出来,仿佛这些巨大的冰块,本身便是凝结了亿万年的古老光河。它们静默地矗立着,以一种非人间的、近乎神迹的庄重。风掠过冰塔之间,发出呜呜的、空洞而又饱满的共鸣,那不是风的声音,是这冰筑城池的呼吸,悠长,冰冷,带着远古的回响。我们瞬间噤了声,像闯入了巨人沉睡的水晶宫殿,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扰了这份不属于人间的宁静。
我们随着人流,汇入这光的迷宫。脚下是压实的雪道,踩上去咯吱作响,是这寂静宏阔里唯一属于凡尘的、踏实的声音。手触上身旁的冰栏,那寒意尖锐地刺来,并非拒人千里,而是一种强烈的、宣告自身存在的质感。我忽然想,这冰,多像我们心底积压的那些情绪啊。看似剔透,一览无余,内里却封冻着层层叠叠、难以言说的颜色;看似坚硬,棱角嶙峋,碰上去却是钻心的冷与痛。我们平日里不也是如此?在异乡的客套与笑容之下,那些乡愁,那些孤独,那些壮志未酬的郁结,那些欲说还休的牵挂,不也这样被我们小心翼翼、层层叠叠地封存在情感的深处,砌成一座外人看来或许光鲜、内里却冷暖自知的城池?只是,我们的城,没有这般夺目的光。
朋友们早已四散开去,惊呼着,赞叹着,举起手机,要将自己嵌进这童话的框景里。我慢慢落在后面,看他们的身影被巨大的冰雕折射、扭曲,时而拉长得像皮影,时而缩成一点跃动的光斑。他们的笑声,隔着冰壁传来,变得朦胧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温暖的世界传来。这一刻的疏离感,异常清晰。热闹是他们的,我有的,只是这无边无际的、晶莹剔透的包围。我靠在一面冰墙上,仰头望去,冰的纹理如山脉的等高线,又如被冻结的、跌宕的瀑布。我想象着,若是春日来临,这道瀑布便会轰然倒塌,化作一汪清水,渗入黑土,了无痕迹。而我们这些异乡人,此刻的相聚,此刻的欢腾,又何尝不是一道短暂凝聚的、人间的瀑?不久之后,航班将如解冻的溪流,将我们重新带回四面八方,带回各自的轨道,继续那日复一日的、无声的冻结。
冰滑梯处传来阵阵尖叫与大笑。那是由纯净的冰砌成的、近乎垂直的滑道,闪烁着幽蓝的光。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地坐进特制的橡皮圈,被人从后面一推,便惊叫着、大笑着,疾速坠入那片光华的深渊,瞬间滑出几十米远,溅起一片欢乐的雪沫。我也被拉着坐了上去。顶端的风更烈,视野里只有下方那片扭曲而璀璨的光河。那一推,带来的是一种失控的、自由落体般的坠落。风在耳边尖锐地嘶鸣,眼前的景物拉成流光的直线,心脏猛地提起,悬在喉咙口。就在这失重的、几近窒息的瞬间,胸腔里那块淤积了许久的、硬邦邦的东西,仿佛“咔”地一声,被这极致的速度与寒冷撞开了一道缝隙。
滑到终点,被人拉起,双腿有些发软,心却咚咚地跳得厉害,带着一种新鲜的、近乎疼痛的活力。朋友们围上来,拍打着我的肩膀,头发上、睫毛上都结着细碎的霜,呵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模糊了彼此的笑脸。那一刻的亲近,是毫无隔阂的,是共同经历过一次微小冒险后的热络。我们跑去买热腾腾的烤红薯,烫得在手里颠来倒去,掰开来,金黄的瓤儿冒着香甜的热气,咬一口,那暖意一直熨帖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捧着这简陋的食物,站在举世无双的冰雕奇观之下,这种粗粝的温暖与极致的华美所形成的对比,让人感到一种活着的、踏实的幸福。我忽然有些明白,我们为何要不远千里,来挨这份冻了。或许,就是要借助这外界的、绝对的“冷”,来确认内心那点依然滚烫的、属于人的温度;就是要在这非人间的、永恒般的“静”里,制造一些属于人间的、短暂的“闹”。就像非得用冰的刃,才能刮去心火久燃留下的厚厚积垢;非得投身这光的瀑,才能将那淤积的、晦暗的情绪,冲刷出些许清澈的河道。
夜色更深,寒气更重,仿佛连空气都要被冻成淡蓝色的晶体。我们登上最高的冰塔观景台,凭栏远眺。整座冰雪大世界匍匐在脚下,灯火通明,脉络清晰,像一张被星辰与宝石铺满的、会呼吸的地图。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晕,那是属于柴米油盐、属于生计与繁衍的人间。而脚下这片,是超脱的、梦幻的、只有冬夜才被允许存在的、水晶般的乌托邦。一实一虚,一暖一寒,对比得惊心动魄。
一个朋友指着远处一座发着柔白光芒的冰教堂,轻声说:“你看,像不像我们老家那边,冬天结满雾凇的松树林?只是更整齐,更……神圣。”另一个接口:“我倒觉得,那冰墙的纹理,像我阿妈腌酸菜的那口大缸,冬天里缸壁上结的冰花,一层一层的。”大家忽然都沉默了,不再看那些恢弘的景观,而是各自在眼前的晶莹里,寻找着故乡模糊的倒影。原来,我们赞叹的,不仅是鬼斧神工;我们奔赴的,也不仅是冰雪奇观。我们是在这绝对陌生的、纯粹的形式里,费力地打捞着一点点熟悉的、关于故土与从前的影子。这冰砌的城堡,何尝不是我们用记忆与想象,在异乡的冬夜里,为自己临时搭建的、故乡的海市蜃楼?它如此灿烂,如此不凡,正因为它承载了我们所有回不去的、被美化的过往。
风毫无征兆地大了起来,卷起地面一层细雪,在七彩的光柱里纷扬,像一场迷离的、金色的沙暴。观景台上的游人渐渐稀少,寒冷开始穿透最厚的衣物,攫取体温。该走了。回望一眼,那一片光的城池依然静默地辉煌着,仿佛会如此屹立千年。但我们知道,它不会。春天一到,它就会消融,化作滋润松花江的一脉春水。它的存在,它的美,是与“短暂”和“易逝”紧紧捆绑的。也正因如此,它才这般用力地璀璨,这般不计代价地燃烧光的色彩。
回程的车上,疲倦如潮水般涌来。身体是冷的,心口那一小块被撞开的地方,却仿佛有温润的东西在缓缓流动。我靠着车窗,看哈尔滨的街景向后飞掠——那些顶着积雪的俄式穹顶,那些夜色中沉默的索菲亚教堂的砖石,那些霓虹闪烁的招牌。这座城市,也曾是无数人的异乡,如今却以这般包容的姿态,接纳着全世界的风雪与惊叹。它自己,不就是一座在历史中不断凝结、消融、又重建的冰雪之城么?
朋友们都睡着了,车内一片均匀的呼吸声。我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那积压的、块垒般的情绪并未消失,但似乎被那冰的刃刮得薄了些,被那光的瀑冲得松动了些。它们依然在那里,只是不再那么沉重地硌着心脏。或许,这就是旅行的意义,不是逃避,而是一次有预谋的“撞击”。用陌生的、极致的物理世界,去撞击内心那个固结了太多熟悉尘埃的精神世界。在撞击的震动与裂缝里,让一些东西脱落,也让一些东西得以重新看见天光。
飞机冲上云层,下方是连绵无尽的、如冰雪大地般的云海。我闭上眼睛,不再去想那座即将随季节消融的冰城。我知道,它已不再仅仅存在于哈尔滨的郊野。它的一部分光,一部分冷,一部分关于短暂与永恒的启示,已经随着那一次滑梯上的坠落,那一次观景台上的凝望,那一次朋友们在寒风中分享的烤红薯的热气,悄然浇筑进了我的记忆,成为我内心城池里,一块新的、带着刻痕的冰砖。晶莹,且坚定地寒冷着,提醒我有关远方,有关相聚,有关一切美好之物那甜蜜而凛冽的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