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檬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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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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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那故乡里的皑皑白雪啦

夜,是这样静,这样沉。人坐在南国冬日的窗下,身上虽裹着绒衫,心里却总觉得空落落的,仿佛有一片巨大的、冰冷的空白,不曾被任何炉火与灯光填满。这南方的冬,终是薄了些,轻佻了些;它只有些微的、潮润的寒意,像一层永远晾不干的单衣,贴在皮肤上,腻腻的,总不如北国那干爽凌厉的冷,来得痛快,来得真切。这样想着,便不由得推开窗,去寻些更深的凉意。一仰头,心便被攫住了——那一片寒冬的星空,正无言地展开在墨黑的天鹅绒上。


星子们是冷的,却又不是死寂的冷。它们闪烁着,是亿万光年外传来的、既亲切又渺茫的问候。它们的光,纤尘不染,清清白白地洒下来,像极细的、发光的粉末,静静地敷在屋瓦上,树梢头,和远处那一片朦胧的、睡着的山影上。看着这星,那冷而清的光,仿佛不是从天上落下来,倒是从我记忆的最深处,一丝丝、一缕缕地浮上来了。它们渐渐地,渐渐地,在我眼前聚拢、幻化,终于凝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柔软的白色——那是故乡的雪光啊。


故乡的雪,可不是这般羞怯的。它来时,总是浩浩荡荡,带着北风那粗豪的号子。先是一阵紧似一阵的风,将灰黄的天与地搅作一团混沌;接着,那雪粒儿便沙沙地打下来,急箭似的,打在窗玻璃上,脆生生地响。但这只是序曲。真正的雪,是随后那一片片、一朵朵、一团团,从天心深处无尽地倾泻下来的棉,撕扯下来的云。它们旋转着,飞舞着,互逐着,将整个天地都卷入一场盛大而静谧的狂欢里。不过一夜功夫,推开门,世界便只剩下一个“白”字了。那白,厚墩墩的,蓬松松的,将一切的枯枝、败草、崎岖的田垄、黝黑的屋脊,全都温柔地、公平地掩埋了,只留下浑圆而柔和的曲线,仿佛大地也在这厚厚的绒被下,做着酣畅的、洁白的梦。


那雪光,又与这星光不同。月明的夜晚,雪野是银亮亮的一片,白昼似的,却比白昼更添一份梦境般的清辉;你可以看见自家屋檐下冰棱子的毫芒,看见远处林子疏疏朗朗的影子,像用极淡的墨,在宣纸上浅浅地勾勒出的。而无月的雪夜,天地间便是一种沉静的、幽蓝的灰白,那雪地自己会发光,吸尽了白日里贮藏的、哪怕最微弱的天光,再将它柔柔地吐纳出来,映着低垂的、深紫色的穹窿。那种光,是可以照进心里的,将胸膛里也映得一片澄澈空明。此刻南国的星辉,虽有它的清寂之美,却终究少了那份铺天盖地的、能将人的呼吸与魂魄都一并洗净的磅礴与纯粹。


我的目光,痴痴地凝在虚空中那片幻出的雪光里,而耳畔,却先于眼睛,真切地听到了声音。是“咯吱——咯吱——”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富有弹性地,从记忆的甬道深处传来。那是我,一个裹得像圆球般的孩子,脚上套着母亲手纳的千层底棉鞋,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跋涉呢。那声音,是雪被压实、被挤迫时发出的满足的呻吟,清亮而悦耳,是我童年冬日里最常听的、也最踏实的音乐。走着走着,身子一歪,便故意整个儿扑倒在雪窝里,冰冷的雪沫立刻钻进领口,激得一哆嗦,随即却涌起一股恶作剧得逞的快意。爬起来,也不拍打,回头望着雪地上自己印下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深深的人形印子,仿佛那是自己与这雪世界订立的一个庄严而有趣的契约。


还有更喧闹的。村东头那一片开阔的晒谷场,雪后被我们这群孩子“霸占”了,成了天然的战场。雪团儿像流弹一样在空中穿梭,带着我们尖利的、欢脱的呐喊。那雪团,须得是捧起一捧新雪,在手心里狠狠地攥实了,团成一个瓷实的球,那才有分量,打在厚厚的棉袄上,“噗”的一声闷响,是胜利的鼓点。有时团得不牢,飞出去便在半空散了,落下一蓬白色的烟花,引来对手一阵嘲弄的哄笑。我们跑着,跳着,追逐着,热气从额头上蒸腾起来,脸蛋红得像秋后的山楂果,眉毛和眼睫毛上,却结了一层细细的、茸茸的白霜。那笑声,是挣脱了所有羁绊的,纯粹是生命的热力在寒冷里迸发出的火星,亮晶晶的,能溅到天上去。仿佛此刻,就在这南国寂静的夜空下,那穿越了二十年光阴的笑浪,还一波一波地,拍打着我寂寥的耳膜,那样近,那样响,震得我心里发慌,又发暖。


忽然间,所有的喧闹像潮水般退去了。一个声音,穿透雪野暮色的寂静,悠悠地,长长地,响了起来:


“狗——蛋——儿——!回家——吃饭——喽——!”


是母亲的声音。故乡的土话,将孩子的乳名喊得那样糙,又那样亲。那声音,起先是从家门口那棵老槐树下传出的,被冰冷的空气滤过,清亮亮地传得老远;它越过矮矮的土墙,拂过挂着雪的柴禾垛,在空旷的、泛着蓝光的雪地上滚了几滚,便沾满了雪的气息,变得湿润而绵长,带着炊烟的暖意,一丝不落地钻进我的耳朵里。我们便立刻偃旗息鼓,拍拍身上、头上的雪屑,像一群归巢的雀儿,朝着那声音的来处,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身后,只留下纵横交错的脚印,和一地狼藉的、快乐的证据。


家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混杂着柴火烟气、土豆炖白菜的质朴浓香、还有母亲身上那股好闻的、淡淡的皂角味的热浪,便扑面而来,将一身寒气瞬间融化。堂屋的泥地上,燃着一个黄泥火盆,通红的炭火在灰白的灰烬下明明灭灭,像一颗沉稳跳动的心脏。父亲蹲在火盆边,就着那一点光,“滋啦”地吸着他的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随着他咂嘴的声音一明一暗。母亲则从灶间端出热腾腾的饭菜,呵斥着我们赶紧脱了湿透的棉鞋,搁在火盆边烘着。那鞋袜上蒸腾起的白气,混合着饭菜的香,氤氲成一室朦胧的、安详的雾。窗玻璃上,早已被屋里的暖意呵出了一层厚厚的、毛茸茸的冰花,将外面那个银装素裹的、清冷的世界,温柔地隔绝了,模糊了。我们围坐在炕桌旁,咀嚼着最简单的食物,那滋味,却比后来尝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更深入骨髓,成为一种关于“家”与“安稳”的、最初的味觉铭文。


我又想起村子北头那条默默无闻的小河。夏日里,它只是一脉浑浊的、懒洋洋的浅流,而一到严冬,便成了我们另一处神奇的乐园。冰,结得有一尺来厚,亮晶晶的,像一整块巨大的、微微泛着绿光的毛玻璃。我们坐在自制的、简陋的冰车上,用两根铁钎子奋力一撑,人便“嗖”地滑出去,风在耳边呼啸,两旁的枯芦苇化成一束束向后飞驰的灰线,那种速度带来的、近乎飞翔的眩晕感,是任何一种现代游乐场的器械都无法赋予的。更有趣的是跟着大人们去“采冰”。腊月里,选那最坚致、最澄澈的冰块,用冰镩子小心地凿成方方整整的一块块,运回地窖里存着,预备来年夏天镇瓜果、做冷饮。那冰被凿开时,发出“空空”的、清越的回响,仿佛敲击着一面巨大的玉石做的磬。拾起一小块碎冰,含在嘴里,起初是钻心的刺痛,随即化作一缕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五脏六腑都仿佛被那清冽洗涤了一遍。那时的我们,以为那条冰河,那个被白雪覆盖的村庄,就是整个世界的中心,是永恒不变的乐园。


可是,永恒是什么呢?它或许只是童年视觉里,一场下不完的雪。后来,像许许多多被时代的风推着向前的蒲公英种子一样,我离开了那里。我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不同的雪。江南的雪,是矜持的,往往还未落地,便已化成了雨的精魂,只在瓦楞上、梅花蕊里,留下一点湿漉漉的、惆怅的痕迹。更南的地方,则终年与雪无缘,人们说起它,如同说起一则古老而遥远的童话。我也曾在异国他乡,见过壮阔的雪山,那雪是永恒的,神圣的,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威严的静默。它们都美,却美得与我无关。我的胃,我的肺,我的每一寸被故乡的风雪塑造过的皮肤,都在固执地渴望着,渴望着那一片能让我纵身扑倒、能咯吱作响、能母亲悠长的呼唤在其中回荡的、蓬松而亲切的雪野。


我在这温吞的南国之夜里,遥想着北方的故乡。它想必也变了模样罢?低矮的土房,怕已换成了贴着瓷砖的砖瓦小楼;村头的泥泞小路,也该是硬化了的水泥道了。那晒谷场,或许早已荒废,或许立起了别的什么建筑。昔日的伙伴,如今散落在天南地北,为着生计奔波,脸上也刻下了风霜。母亲的呼唤,再也不会在暮色中响起了。就连那雪,人们说,也似乎一年比一年下得吝啬,下得迟疑了。


那么,我所思念的,究竟是什么呢?是那一场具体的雪么?是那一间具体的老屋么?仿佛都是,又仿佛都不是。我思念的,或许是那个在雪地里打滚、不觉其寒的我;是那一听到呼唤,便觉万事皆足、心安理得的我;是那个将整个世界的洁白与温暖,都安然盛放在一个黄昏、一声呼唤、一餐饭食里的、小小的我。我所思念的,是一种状态,一种与天地自然、与血脉亲情全然熨帖、毫无隔阂的“在”。那皑皑的白雪,不过是这“在”的最完美、最诗意的载体与背景。它覆盖了一切,也净化了一切,将生活简化为最本真的线条与色彩:黑的屋,白的雪,红的炭火,黄的笑脸,和那一声悠长的、暖色调的呼唤。


夜风似乎更凉了一些,将我从漫无边际的遥想中吹醒。星子们依旧冷冷地亮着,不管人间的思念与沧桑。我关上窗,将那片星光,连同那片幻影中的雪光,一同关在了窗外。屋内,灯光是现代的、稳定的白,照着四壁的书,和屏幕上闪烁的、来自全球各地的讯息。我坐回椅中,手边是一杯已然温凉的茶。


然而,我知道,有些东西是关不住的。譬如那雪光,它已从我的眼睛,走进了我的心里,在我心室的某个角落,静静地堆积着,永远保持着那份蓬松与洁白。而母亲的呼唤,也并未消失在时间的风雪里,它化作了血液流淌时某种低沉的、永恒的韵律,在我每一次感到疲惫或彷徨时,便在脉搏里轻轻地响起:


“狗——蛋——儿——!回家——吃饭——喽——!”


于是,在这远离故乡千里之外的深夜里,我仿佛又成了一个孩子。灵魂披着那身无形的、温暖的旧棉袄,踩着那“咯吱咯吱”的、响彻记忆的音乐,向着那片永恒的、皑皑的雪光深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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