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檬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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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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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时光河上摆渡人

他们叫他“年”,或者“元旦”。然而他更觉得自己是个摆渡人,一艘无桨无帆的时光渡船,静默地泊在时间的河湾。每年此夜,他将整整三百六十五日的重负卸下,又载起同样重量的、名为“希望”的新货。人们在他身上刻下印记——起初是甲骨上笨拙的祈年刻痕,后来是竹简上郑重其事的“元正”,再后来是洒金红笺上飞扬的“元旦”。他承载着这些,看人间在船头船尾,上演着一幕幕相似又迥异的悲欢。

最初的记忆,是寒冷与燔火。那是在周天子的时代罢。岁首并不在冬尽春来,而在寒意料峭的孟冬十月。他看见农人们将最后一把粟米收入陶瓮,北风便如约而至。霜雪封住了田野与道路,也似乎封住了时间的流动。然后,在某一个寒气最彻骨的凌晨,村社的中央燃起了巨大的篝火。那不是为了取暖,而是一种近乎庄严的仪式。族长将最好的黍米、最肥的羊羔,投入火焰。火焰“噼啪”地响着,将食物的馨香与焦灼的气味送上依旧黑暗的天空,那是献给先祖与“年”的讯号。人们围拢着,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神里是疲惫、敬畏,还有一种沉默的祈求。他们在祈求什么?是祈求这无情的冬天快些过去,是祈求地下的先祖保佑来年的种子能够发芽,是祈求那名为“年”的、掌管光阴的神兽,脚步放得轻一些,再轻一些。那时的他,在人们心中,是一道需要谨慎跨过的门槛,一声需要隆重祭祀才能安抚的、时间深处的叹息。他的“船”上,装载的是对自然最原始的恐惧,和对生存最坚韧的渴盼。

时光的河水流到了汉代。汉武帝太初元年,他这艘船,被一双名为《太初历》的巨手,稳稳地系在了农历正月初一的码头。从此,他的到来,便与冰雪消融、阳气升腾紧紧相连。他不再是寒冬中一个模糊的节点,而成了春天盛大开场前,最激动人心的序章。

他最喜欢停泊在汉代的寻常巷陌。腊月刚过,年的气息便像渗入地下的水,无声地浸润开来。最忙碌的是主妇。她们的手,在冰冷的水里淘洗麦粒,在蒸腾的热气里捶打年糕。那洁白的、温润的米糕,被郑重地切成方正正的块,一层层垒在陶盘里,像一座微缩的、安稳的白色城池。这城池,供奉在祖先的牌位前,也点缀着寒素的餐桌。那是辛苦一年后,对自己肠胃最实诚的犒赏,也是对仓廪充实最直观的企盼。她们的絮语,她们的操劳,将一种踏实的、充满烟火气的暖意,织进了他这艘船的木纹里。

而守岁之夜,最牵动他心弦的,是那一声声更鼓。他记得一个姓秦的老更夫,背已微驼,走在长安寂寥的宵禁街道上。他手中的梆子,“笃——笃——笃”,声音沉郁而苍老,像是时间自己发出的、疲惫的脚步声。每敲一下,旧年便短去一截。老秦不识字,不懂什么“爆竹声中一岁除”,他只是固执地、一下下地,为这座沉睡的巨城报着时辰。直到远远的皇城方向,传来元旦朝贺的隐约钟鼓,他才靠在坊墙边,从怀里掏出捂了一夜的、早已冷硬的饼子,默默咬下一口。那一刻,他咽下的,似乎不只是干粮,还有整整一年的风霜与孤独。他仰头望着东方将明未明的天,浑浊的眼里,映出了一丝微光。老秦不需要诗,他自己,就是岁月写下的一首最朴素的诗,刻在了元旦这艘船的龙骨上。

船行至唐宋,河面陡然开阔,两岸风光也绚烂起来。他的船上,开始载满墨香与诗情。那些峨冠博带的文人墨客,将渡船当成了宴饮歌咏的舞台。

他记得一个汴京的元旦清晨。昨夜一场瑞雪,将整个城市覆盖得如同一个巨大的、新出蒸笼的白面馒头。书生陈明早早起身,呵开冻墨,在裁好的桃木板上,用一手漂亮的隶书,写下“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墨迹未干,那新鲜的、属于松烟与希望的气味便弥漫开来。他叫来稚子,让他双手捧着,贴上门扉。阳光正好照射过来,红纸金字,与积雪互映,晃得人心里亮堂堂的。那一刻,文字不再仅仅是记录,它成了驱邪的符咒,成了祈福的密码,成了一个普通家庭对未来的、金光闪闪的邀约。王安石后来那石破天惊的“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便是在这无数个“陈明”的寻常仪式里,淬炼出的不朽意象。元旦,成了一年一度全民参与的、最宏大的书法与文学现场。

而在宫廷与市井,狂欢的浓度达到了极致。皇帝在巍峨的宫阙接受万国使臣的朝贺,钟鼎齐鸣,韶乐悠扬,那是权力对时间的加冕。而在坊市间,百姓摩肩接踵。卖“玉漏”的小贩,手中精巧的铜制刻漏滴答作响,仿佛在叫卖光阴本身;舞队的傀儡戴着夸张的面具,演着古老的故事;妇人们鬓边新簪的彩胜、雪柳,在寒风中瑟瑟颤动,那是属于节日的、轻盈的生机。苏味道在《正月十五夜》里写“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那般极致的绚烂,其情感的序曲,正是从元旦这日便开始酝酿、发酵。元旦这艘船,在唐宋的波涛里,变得华丽而丰盈,载着鼎盛文明的自信与欢乐,一路笙歌。

然而,河道总有曲折。近代的急流险滩,给他的船身留下了深深的刻痕。民国肇始,一纸法令,将他这艘古老的农历渡船,强行拖入了公历的河道。他的“生日”,被定在了公历一月一日。那是一个寒冷的、尴尬的节点,与土地的气息、农事的节奏彻底脱了钩。

他记得一九三〇年,一个上海弄堂里的元旦。清晨,稀稀落落的洋派人士,穿着西装或旗袍,互道着“新年快乐”,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单薄。而大多数人家,门庭寂静。一位穿长衫的老先生,在书房里枯坐。桌上摊着新到的报纸,上面印着大大的“元旦献词”,他却无心阅读。他拿起毛笔,在旧历书上,找到那个被折叠在角落里的、真正的“春节”,用朱笔缓缓画了一个圈。然后,他研墨铺纸,写下一副绝不会贴出去的对联:“历法两分伤故国,岁时重叠愧先人。”墨迹淋漓,不是喜庆的金色,而是如血般的暗红。那一刻,元旦这艘船,仿佛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陌生河道上茫然漂荡,一半仍固执地锚在故乡的旧码头,承受着撕裂的痛楚。旧历的“年”,被迫改称“春节”,成了一个退而求其次的温暖港湾。他的存在,成了一个民族在时代剧变中,文化身份焦虑的象征。

当他的渡船,驶入今日这片光怪陆离的水域,两岸的风景,已变得让他时而目眩神迷,时而茫然若失。城市的元旦,是一场声光电的饕餮盛宴。子夜时分,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变成巨大的屏幕,跳动着倒计时的数字。当“零”字闪现,焰火并非一朵朵升起,而是像决堤的银河,从城市的四面八方轰然倒灌向天空,将那沉黑的天幕,撕成一幅瞬息万变、震耳欲聋的抽象锦绣。祝福不再是书信往来,而是化作了手机屏幕上洪流般的、闪烁着同样表情符号的数字脉冲。它依旧隆重,却带着一种工业化的、批量生产的炽热。人们的脸庞被电子屏幕照亮,眼中映着流转的光怪陆离,却少了几分围炉夜话时,炭火映在瞳仁里的、那种专注的温暖。

于是,他愈发怀念起那些还未被通衢大道贯穿的村庄。在那里,时间似乎还愿意搭乘他这艘老旧的木船。腊月里,阳光稀薄而珍贵,母亲李素芬在院子里支起竹竿,晾晒腊肠、咸鱼,那是阳光与盐分共同缔造的风味,是写给味蕾的家书。熬制浆糊的面粉香气,从灶间飘出,与扫尘时扬起的、混合着陈旧时光的尘土气息交织。祭祖时,她会用最平静的语气,对着牌位念叨:“阿爷,阿嬷,要过年了,家里都好,你们也要好好的。”仿佛他们只是出了一趟远门。除夕夜,全家挤在并不宽敞的堂屋,电视里播放着喧闹的晚会,但更多时候,大家只是磕着瓜子,说着闲话。守岁是必定要守的,哪怕最小的孩子,也强撑着眼皮,要等到那“岁”被安然“守”过去。第二天,崭新的衣服穿上身,哪怕料子寻常,那份挺括与鲜艳,也足以让一个孩子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拜年时踏过霜冻的田埂,鞋底沾着泥土与草屑,手里攥着皱巴巴却滚烫的压岁红包……这一切,进行得缓慢、郑重,充满琐碎的细节,像一场沿袭了千年的、温暖而疲惫的仪式。这仪式感,便是对抗时间吞噬最柔软也最坚韧的铠甲。它让元旦这艘船,在乡村的码头,依然保持着古朴而温润的质感。

如今,当我站在这新旧交替的门槛上——一边是电子日历上无声跳动的、全球同步的数字“1月1日”;一边是心底那本泛黄的老黄历,正缓缓翻到“岁次癸卯,正月初一”——我忽然明白了元旦,或者说,这“年”,究竟是什么。

他从来不只是历法上的一个刻度。他是我们的先民,在茫昧的岁月长夜中,点燃的第一堆篝火,用以驱赶对时间流逝的恐惧。他是农人在四季轮回的间隙,用最丰盛的食物和最虔诚的祭祀,为自己划下的一道喘息与希望的标记。他是文人士子,将天地正气与家国情怀,倾注笔端,挥洒成门楣上最耀眼的红光。他更是每一个寻常百姓,在生计的奔波与尘世的烦恼中,亲手为自己和家人营造的一个“例外时刻”。在这个时刻里,困顿可以被扫除,债款可以暂搁,衣衫必定崭新,食物务必丰盛,离散的亲人要团聚,由衷的祝福要说出。

他是一艘永恒的摆渡船。我们每个人,都是船上的乘客。我们提着大大小小的行囊——里面装着过去一年的疲惫、收获、遗憾与未竟的梦想——匆匆挤上船,在短暂的喧闹、祝福与缅怀中,渡过那条名为“逝去”的河流。然后,在黎明的微光中,踏上名为“未来”的彼岸,继续各自的跋涉。船本身,并不提供方向。方向,永远只在渡河者的心中。

所以,当新年的第一缕阳光,无论是照在都市冰冷的玻璃幕墙上,还是洒在乡村袅袅的炊烟上时,让我们都静默片刻。听听那遥远的、甲骨在火焰中皲裂的祈愿,听听汉代更夫苍凉的梆子声,听听唐宋街市鼎沸的人声与墨香,也听听祖辈在祭桌前平静的絮语。然后,俯身拾起属于自己的那支笔——无论是真实的笔,还是心头的意念——为我们共同搭乘的这艘古老而珍贵的渡船,添上一道属于自己的、温柔的刻痕。

毕竟,正是这亿万道深浅不一的刻痕,才让这艘船,在无情的时间洪流中,永不沉没,载着我们,航过一世世沧桑,驶向那未知的、却总被我们命名为“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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