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檬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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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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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那只是一个屋

窗外的风,今夜似乎格外地有了形骸。它不再是无形无质的流动,而是有了骨骼,有了棱角,成了千万枚冰凉、细密的针,执着地、不知疲倦地刺向这扇薄薄的玻璃窗。那声音,起初是“呜呜”的低咽,像远方旷野里一头失了群的兽;渐渐地,便成了“唰唰”的急响,仿佛有无形的手,攥着大把干透的、焦脆的沙砾,狠狠地扬过来,打在窗上,也打在我的心上。我蜷在屋子中央,一张旧沙发凹陷的怀抱里,那怀抱并不温暖,只是勉强将我与冰凉的地板隔绝开来。四壁是惨白的,被一盏昏黄老旧的顶灯照着,泛出一种病态的、陈旧的米黄,像久病之人的脸色。这便是我在这座庞大城市里的,一个小小的、暂时的,据点——出租屋。他们管这叫“屋”,可我知道,它只是一个屋。它有墙,有顶,能遮蔽风雨,却盛不下一个完整的梦,捂不热一丝真正从心底升起的暖意。故乡那个能被称作“家”的地方,那低矮的、被炊烟熏得微黄的老屋,此刻,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正被这同一场风,吹得摇摇欲坠,而我心里最挂念的那堵墙——我的父亲,他是否正瑟缩在那样的风里?

我闭上眼,风却灌满了耳朵。那“唰唰”的声响,竟奇异地变软了,变细了,成了另一种熟悉到让人心颤的声音——那是故乡的沙。村后那片河滩上的沙,被夏日的骄阳晒得滚烫,又被秋日的风拂得绵密。那时的风,是驯服的,带着泥土与草叶蒸腾出的、暖烘烘的气息。我仿佛又看见了父亲,他就站在那片金沙般的阳光里,不是现在这个佝偻的、沉默的父亲,而是像一棵正当盛年的、筋骨强健的树。

那双手。 记忆总是先从一双手开始。父亲的手,是土地的拓片,是岁月的浮雕。指节粗大,像老树的瘤;掌心沟壑纵横,纹路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土地深褐的色泽。可就是这双手,曾那样灵巧而有力。他能用几根荆条,一盏茶的工夫,为我编出一只活灵活现的蝈蝈笼;夏夜里,那双手摇着蒲扇,扇出的风,总是不偏不倚,恰好拂去我额角的汗与恼人的蚊蚋。最安稳的记忆,是黄昏时分,他结束了一日的劳作归来,坐在门槛上。我便飞跑过去,爬上他的膝头,去扳弄那双手。我细细地数着他指甲缝里的泥土,抠弄他虎口处那枚厚硬的茧。那茧子黄黄的,硬得像一粒缩小的卵石。父亲便任由我摆弄,只是微笑着,眼角漾开深深的纹路,那纹路里,也满是夕阳金色的、细碎的沙。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包裹住我小小的、汗湿的手,我便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稳固的、安全的。那时,他的身影,是能挡住一切风雨的高墙。

那条路。 从老屋到村口,是一条被无数脚印磨得光润的土路。路两旁,是沉默的杨树,夏日里投下浓得化不开的绿荫。每一个离家的清晨,父亲都执意要送。他总是不多话,只是走在我身旁,或是略微靠前一点。他的脚步,踏实而均匀,踩在泥土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与我书包的窸窣、与林间鸟雀的啁啾,混成一支朴素的送行曲。送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他便停下,说:“就这儿吧。”我应一声,往前走,不敢回头。可我知道,他的目光,一定像那槐树铁灰色的虬枝,沉甸甸地搭在我的背上,一直送出很远,很远。直到拐过弯,再也望不见村口,我才敢偷偷回望。每一次,那树下小小的、黑黑的身影,依然立在那儿,一动不动,仿佛已站成了一座望儿的碑。那时的离别,虽有酸涩,却总有归期可盼,那“沙沙”的脚步声与凝望的目光,是系在风筝上的线,知道线的尽头,是家。

那灶膛。 老屋的厨房里,总氤氲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柴火气。那气息,是松枝劈啪燃烧后的清香,是麦秸草温和的焦甜,是铁锅里饭菜将熟未熟时,那一点勾魂的油烟气。冬日里,我最爱蹭到灶膛前。父亲坐在那张矮小的木凳上,专注地添柴,拨火。火光跳跃着,将他古铜色的脸膛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尊正在呼吸的铜像。通红的火炭,在他深邃的瞳孔里,燃成两朵小小的、不熄的太阳。他将烤得焦香的红薯,或是几颗温热的板栗,从灰烬里扒拉出来,吹净了,递给我。那暖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胃里,再到四肢百骸,足以抵御窗外整个冬天的严寒。那时的夜晚,屋外或许也有北风呼啸,但屋内,有这一膛跳动的、父亲守护着的火,便是人间最富足的春。

画面闪烁,如被风吹乱的胶片。我看见自己背着行囊,真正要远离家乡,去往这座高楼林立的城市。父亲依旧送我到村口。那一次,他的话多了些,翻来覆去,不过是“吃饱,穿暖,别惦记家里”。临上车,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塞进我手里。车开了,我打开,是厚厚一叠钱,各种面额都有,有些旧得发软,却叠得整整齐齐。手帕的一角,用歪歪扭扭的线,绣着我的小名。我的视线,瞬间模糊了。车窗外,他的身影急速后退,变小,终于缩成了一个黑点,湮没在漫天扬起的、黄色的沙尘里。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我与故乡之间,被什么东西拉开了,那东西,也叫“沙”,却不再是河滩上温顺的金沙,而是生活扬起的、迷眼的、粗砺的沙。

如今,我在这“屋”里,已度过了数个春秋。我学会了用外卖软件解决一日三餐,用电话里的“都好”来报喜不报忧。我与父亲的联系,简化成每月一次银行卡上数字的跳动,和偶尔视频通话里,那张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的脸。视频里,他总是将脸凑得很近,像是要努力看清屏幕这边的我,又像是要让我看清他。他身后的老屋,墙皮剥落得更厉害了,像生了顽固的皮肤病。他的话越来越少,常常只是笑着,点着头,说:“看见你了,挺好。”那笑容,吃力地撑开满脸的沟壑,我却看见那沟壑里,堆积着比河沙更深的寂寞。

不是不想回去。是那沉甸甸的东西,拽住了我的脚踝。父亲的医药费,像一条无声的、越涨越高的河,隔在我与归途之间。房东催缴房租的短信,上司对项目进度的追问,同事间不动声色的较劲……这一切,汇合成另一场“沙暴”,就在这城市的上空,在我逼仄的生活里,昼夜不息地吹着。我在这沙暴中艰难地睁开眼,站稳脚,想要辟出一小块晴空,为我,更是为电话那头日渐苍老的父亲。我知道,我回一次家,耽误的工时,来回的车费,足以让那医药费的河流,又上涨令人心惊的一寸。我的“孝心”,在冰冷的现实面前,被折算成了如此精确而残酷的数字。这份“不得已”,比窗外那有形有质的寒风,更冷,更刺骨。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风声暂歇了片刻,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紧绷的寂静。这寂静比喧嚣更让人不安。我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我下意识地,用手指在上面划动。没有构思,没有意图,等我回过神来,那雾气上,已歪歪扭扭地,映出了一个“父”字。笔画笨拙,水汽很快汇聚成流,从那字的缝隙间蜿蜒淌下,像一道道泪痕。

就在这泪痕模糊的瞬间,我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冲动攫住了。我猛地转身,几乎是扑到茶几边,抓起了手机。屏幕冰冷的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我的手指颤抖着,点开了购票软件。日期,就定在明天!这个念头像一簇野火,猛地烧了起来,烧得我浑身滚烫,几乎要战栗起来。我要回去!立刻!马上!我要握住那双手,我要走一走那条路,我要坐在那灶膛前,听柴火劈啪,看他的脸被火光重新照亮!

然而,当指纹触到支付界面的那一刻,那股滚烫的冲动,却像骤然遭遇了极地的寒流,迅速地冷却,凝固,最终化作了一声无人听见的、沉重的叹息。屏幕上,那个代表“确认支付”的按钮,红得刺眼,像一道我无法跨越的鸿沟,又像一枚冰冷的图钉,将我死死地钉在了“现实”这块冰冷的展板上。明天有绝不能推迟的会议,那关乎一个跟了数月的客户;后天是房租最后的期限;而父亲的药,上一次寄回去的,应该还能支撑大半个月……那一连串的数字、日期、事项,化作无数双有形的手,牢牢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颓然地松开手指,手机从掌心滑落,软软地陷进沙发的缝隙里,像一声无声的呜咽。那股支撑着我的热气,一下子泄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从脚底升起的、更深的寒意与疲惫。我重新挪到窗边,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方才划出的那个“父”字,水痕已然流尽,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溃散的印记,很快,连这印记也要被新的雾气吞没了。窗外,城市依旧醒着,霓虹是它永不愈合的伤口,流淌着艳丽而冷漠的光。那些光,映不进这间屋子,更照不亮我心底那片已然堆积成丘的荒沙。

我终是没有叫出声,也没有让那滴泪落下来。我只是静静地站着,站着,仿佛也站成了一棵树,一棵被移植到水泥缝隙里、水土不服、再也无法向着故乡的方向生长的树。我的根,在遥远的土地上;我的枝叶,却必须在这陌生的天空下,挣扎着伸向并不属于自己的阳光雨露。

风,不知何时又来了。它换了腔调,不再是狂躁的击打,而成了一种悠长的、无孔不入的呜咽。它从窗缝挤进来,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盘旋,低低地,絮絮地,诉说着什么。我忽然听懂了。那不只是风。

那是故乡的沙,穿过千里的山河,乘着这风的便车,一粒,一粒,细密地,执着地,敲打我这扇异乡的窗。它们想进来。它们想告诉我,河滩上的沙依然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老屋房梁上的沙尘在一次次风里落下又扬起,村口那条土路上的沙,还在默默记挂着每一个离去与归来的足印。它们,都是父亲派来的信使。父亲自己,或许也正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望着黑洞洞的夜,听着同样的风声。他的脚下,门槛的凹槽里,是否也积了薄薄的一层沙?那沙里,又是否藏着我童年时留下的、早已模糊的指纹?

这间出租屋,依旧只是一个屋。它盛不下故乡的一片云,载不动老屋的一缕炊烟。它所能容纳的,只有我,和一场无声的、漫天漫地的思念。这思念,在每一个这样的夜里,被风催动着,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最终,在我心的荒原上,堆积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沙海。我站在这沙海中央,四顾茫茫。我知道,故乡就在某一个方向,父亲就在那沙海的彼岸。可我,却已寻不见回去的舟筏。

风,还在呜咽。我慢慢蹲下身,蜷缩起来,像一粒最微渺的沙,试图在这巨大的、名为“生活”的荒漠里,为自己寻一个最卑微的、暂时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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