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阶,两阶,三阶……我不数了。这青石铺就的路,每一块都温润如玉,沁着些微的凉意。它们被谁的手,殷勤地安放在这里?怕不是昨夜的露珠,今朝的脚步,把这石面浸润得如此可亲罢。它们静静躺着,任无数鞋履摩挲,却像睡熟了的老者,胸膛里藏着无数个或急或徐的故事。我走得慢,像怕惊醒了这老者的清梦;又像在跟着一种无声的引领,将自己全然交付给这向上的、曲折的旋律里去了。
我是何时将这人世遗忘的?是路开始分岔的时候么?一条向左,一条向右,都隐入更深的绿里。我选了左,因那儿的浓荫里,漏下的光影碎得更细些,像谁家孩子打翻了一匣金箔。这山是不大的,却慷慨地将自己所有的绿都抖擞出来。樟树是沉郁的墨绿,像饱蘸了浓墨的笔,即将写下庄严的篇章;香樟的新叶,却是娇嫩的、半透明的鹅黄绿,羞答答地探着头,仿佛不敢惊扰这满山的寂静;还有那不知名的灌木,绿得泼辣,挤挤挨挨的,在风里喧哗着,像一群藏不住秘密的村姑。这便是山的呼吸了,一呼一吸间,空气被酿得醇厚而清冽,带着泥土的微腥和草木的幽芬。我贪婪地吸着,竟觉得自己也成了一株会行走的树,四肢舒展着,要向那叶隙间的天光,讨要些雨露的滋养。
可这寂静是会被打破的。就在一个转弯处,人声像一股暖流,蓦地涌了过来。是相携的老人,银丝在绿影里闪着光,话语是温暾的,不急不缓,像他们走路的步子;是年轻的恋人,女孩子清脆的笑声像被风吹响的银铃,滚落在石阶上,男孩子便慌忙去拾,拾起的却是一句更轻柔的耳语;还有那冲锋一般跑上跑下的孩子,红扑扑的脸蛋像是能点亮这林子的火苗,他们不计较终点,快乐全在风一般奔跑的“此刻”。我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慰藉。方才那山林的幽寂,仿佛是一面深邃的、澄清的湖水;而这人世的喧嚷,便是暖洋洋的、活泼泼的日光。湖水因日光而有了温度,日光因湖水而添了柔情。两者交融着,在我心里漾开一片融融的暖意。
不知不觉,路已到尽头。原来这盘旋而上的路,不过是一段温柔的引子。山顶是平阔的,没有嶙峋的怪石,没有孤绝的亭台,只是一片坦然的土坪,几方朴拙的石凳。我拣了一块坐下。眼前豁然开朗,方才所历的一切葱茏,都退为脚下起伏的、茸茸的绿浪。更远处,是我所来的那座城,此刻安静地卧在薄薄的、银灰色的暮霭里,竟有些温柔了。我来时那一腔的无事而生的烦闷,那点若有若无的怅惘,是什么时候,被那石阶的素洁拭去了,被那林木的苍翠滤尽了,又被那人语的暖流熨平了呢?我像是赴了一场无约的会。那山石是我沉默的旧友,那草木是我活泼的新知,而那熙攘的人群,却原来都是我走散了的、久未谋面的亲人。
下山时,我换了一条路。石阶依旧素洁,林木依旧葱茏,人群依旧络绎。只是在我眼里,一切都有了别样的光彩。我知道,当我回到那烟火人间,这山间的清响与光影,这午后一场无目的的漫游,便会成为我心上一块小小的、温润的绿洲了。那盘旋的,原不是路,是我悠然荡起又安然落下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