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荣平
初夏的傍晚,天不热,风也软。离晚饭还有一阵子,闲着无事,我便沿着家门口的运河边慢慢走。河边的风带着水汽,拂在脸上很舒服,白日里的燥热,一点点散干净了。
河堤上行人不多,都是附近纳凉散步的人,慢悠悠走着,安安静静的。
忽然听见“砰”的一声脆响,干净利落,打破了傍晚的宁静。
我顺着声音望过去。
不远处的空地上,站着一对母子。小男孩手里握着一把弹弓,看着粗糙,是用普通小树杈做的,只是握的地方,被摩挲得格外光滑。地上躺着碎裂的玻璃瓶,想来刚才那一声,是孩子打中了目标。
我看得心里一亮,忍不住抬手鼓了鼓掌。
听到掌声,年轻的母亲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朝我点头道谢,眉眼朴素,带着一点朴实的欢喜。
我笑着夸他:“天色都暗了,光线这么差,孩子还能一打就中,真厉害。”
女人浅浅笑了笑,没有半点炫耀的意思,只是轻轻说道:“哪有什么天赋,就是慢慢练出来的,整整练了半年。”
一旁一位天天在此散步的大姐接了话:“我天天这个点来,真的是看着他们一天天练过来的,太不容易了。”
旁边一位散步的老大爷停下脚步,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叹了口气,说出了让人意外的实情:“你们不知道,这孩子,眼睛是看不见的。”
我心里猛地一震,瞬间愣住了。
一个失明的孩子,在渐暗的暮色里,凭着一把简陋的弹弓,精准击中远处的瓶子。这样的画面,任谁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
周围的邻里见状,慢慢说起了这对母子的日常。
孩子是先天失明,连听力也比普通孩子迟钝些。他看不见天光云影,看不见花草草木,世界于他,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模糊的声响。平日里格外安静,唯独一次,听见别的孩子在河边玩弹弓,咯咯的笑声、石子破空的声音,让他悄悄记在了心里。
后来,他缠着母亲,也想要一把弹弓。做母亲的,哪里舍得让孩子失望。
她找了一截结实的小树杈,自己动手修修剪剪,绑上胶皮绳,给孩子做了最简单的一把弹弓。孩子拿到手里,欢喜得不得了,攥得紧紧的,迫不及待就要试着打一打。
可他看不见远近,辨不出方位。刚开始练习的那段日子,失误是常事。乱飞的石子,打碎过自家的窗玻璃,也碰坏过邻居家的窗子。一地碎玻璃,一次次狼狈的残局,换作旁人,或许早就不耐烦了。
可她从来没有骂过孩子一句。
只是默默收拾干净碎玻璃,放下手里所有的活计,每天傍晚准时带着孩子来到运河边。
从此,朝朝暮暮,寒来暑往,这片河堤,成了母子俩最固定的去处。
我再次望向那个孩子,心里五味杂陈。
暮色缓缓落下来,四周的景物渐渐柔和、模糊。小男孩静静站在原地,双眼轻轻闭着,小脸安静又认真。他微微侧着头,努力捕捉风流动的方向,捕捉空气里细微的动静。别人靠眼睛瞄准,他靠耳朵,靠触觉,靠千百次练习刻进身体里的记忆。
母亲始终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不远,不近。从不替他拉弓,从不帮他瞄准。只是在他身姿偏斜时,轻声提醒一句角度;在他力道不足时,慢慢教他稳住手腕;在他屡次失手、默默失落时,温柔地安抚几句。
没有催促,没有焦虑,更没有功利的期盼。有的只是日复一日,不急不躁的陪伴。
地上摆着一排空酒瓶,远近错落。半年时光,无数次拉弓、落空、重来、坚持。这般枯燥重复的练习,成年人尚且难以持之以恒,一个懵懂的孩子,却在母亲的守护下,稳稳坚持了下来。
片刻之后,男孩再次抬手。握弓,拉弦,蓄力,松手。
石子破空而出,带着轻微的风声。“砰”的一声,远处的酒瓶应声碎裂。
那一刻,小小的身子微微一松,嘴角悄悄扬起一点笑意,干净、纯粹,不含一丝杂质。他看不见自己的成果,却听得见成功的声响,便足够欢喜。
母亲静静看着他,眼里的温柔,比暮色更柔软。
旁边的几位邻里都安静站着,没人说话。晚风轻轻吹过河面,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淡淡悠悠的,裹着一份无声的温暖。
我们总以为,出彩和成功,需要优越的条件,需要清晰的视野,需要过人的天赋。可眼前这个身处黑暗的孩子,凭着一份执着,更凭着母亲深沉无言的爱,一点点突破局限,活出自在与光亮。
这份爱,是看不见的。藏在每一次耐心的指引里,藏在风雨无阻的相守里,藏在包容笨拙、静待成长的温柔里。它没有轰轰烈烈的模样,没有动听动人的言辞,却悄悄为孩子撑起了一片明亮的天地,让他即便身处黑暗,也敢勇敢热爱、大胆尝试。
人世间最深的爱,从来都是安静的。不张扬,不喧哗,只是默默托举,悄悄发光。
天色愈发柔和,河堤的人影渐渐朦胧。我转身往家走,晚风拂面,心底一片温润。
原来真正的爱,不必看见。它落在岁月里,融在陪伴中,无声无息,却足以照亮一个孩子漫长的一生。
